这天,无弃正奔跑在冰冷的戈壁上。
天气越来越冷,风越来越大。
寒风呼啸,卷着沙石打在身上,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毛上。他的四条腿已经跑得麻木了,靠惯性在灰褐色的碎石地面上毫无知觉前行。
他跑着跑着,余光弄影,冷不丁抬头远眺——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黑色的轮廓若隐若现,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沉沉地浮着,像一头蹲伏在天地交界处的巨兽。
无弃稍一愣神,瞳孔微缩。
那轮廓他太熟悉了。
高耸入云的缥缈峰。
山顶终年云雾缭绕,朦胧飘逸,像一位沉默寡言的仙人,守护着碧洲万千子民,数千年不曾懈怠。
无弃的心猛地一跳。
哈——
煌月就快到了。
老爹,儿子就要回来啦!
他心头涌起一股热流,脚下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脑子里开始憧憬:老爹见到自己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老泪纵横?会不会一把将他抱在怀中,嘴里骂着“臭小子”却笑得合不拢嘴?
但热流还没来得及涌遍全身,另一股强烈的不安忽然攫住了他的心。
老爹还在不在?
上次见面时,老爹伤情并未恢复,就连下床也很勉强。
老鸨会不会把他赶走?
老爹在合欢坊干了一辈子,如今干不动了,老鸨那张嘴脸,自私自利,翻脸不认人,上次就嚷嚷把他扫地出门。
幸亏他抖个机灵,偷偷施展出“役尸术”,借用一只烧鸡的复活吓唬了老鸨。
老鸨当时吓得魂飞魄散,答应了好多条件。但那都是他走之前的事了,谁知道之后她反不反悔?会不会识破那只是障眼法而已?
他越想越害怕。
无弃鼓足力气,四条腿拼了命地往前奔去,爪子刨起碎石,在身后扬起一溜烟尘。
——
戈壁上看着近,其实距离很远。
那道黑色的轮廓像是永远悬在天边,跑了一阵,也不见大多少。无弃一口气跑了一整天,从天亮跑到天黑,四条腿灌了铅似的沉重,每迈一步都像在泥沼中拔脚。
好不容易,城墙的影子终于从地平线上浮了上来。
巍峨绵延的石墙,在暮色中像一道泛白的刀痕,横亘在戈壁与天际之间。
煌月城。
就要到了。
但无弃已经跑不动了。
又累又饿,四条腿发软,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不得不停下来,喘着粗气,望着远处模糊的城墙,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先找个地方歇一会儿,明天一早再进城吧。
戈壁上寒风呼啸,如刀一般,刮在身上没有半寸皮肤是暖的。必须找个避风的地方,否则根本没法入睡。
但戈壁上空空荡荡,一眼望去,除了碎石和枯草,什么都没有。
无弃找来找去,目光忽然定住了。
远处戈壁上,有一个白色的小点,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郊野外,像一颗遗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一座白色的房子。
这里怎么会有房子?
无弃将信将疑地走过去。脚步放轻,身体压低,本能地警惕起来——在外面闯荡了这么久,他早已学会了对任何反常事物保持距离。
走近了才看清,这是一座废弃的石屋。
用白色石头堆砌而成。
石头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表面覆着一层灰蒙蒙的尘土。墙壁千疮百孔,四处漏风,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许多人在屋里哭泣,又像是一群野兽在里面踱来踱去。
门板早已不见,只剩一个黑黢黢的门洞,乍看像一张张开的大嘴,等着吞食来客。
无弃站在门口,竖起耳朵听了片刻。
里面除了呜咽的风声,没有别的声响。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去。
爪子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空旷的屋内格外清晰。
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光,他看清了里面的布局。
这间石屋竟然是一座祠堂。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油漆斑驳的条案,案上密密麻麻摆满了陈旧的灵牌。
那些灵牌歪歪斜斜,东倒西歪,有的已经倒伏,有的积了厚厚的灰尘,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粗略数去,灵牌少说也有四五十块,挤挤挨挨排列在一起,像一排沉默的鬼魂,在黑暗中无言地注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条案前面是一张旧供案,案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香炉,铜制的,锈迹斑斑,炉内积着陈年的香灰,早已冷透。
整间祠堂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石头的冷硬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像是某种被人遗忘的香火气,在空气中幽幽盘桓了不知多少年,不肯散去。
无弃在祠堂里转了一圈,别说食物,连颗吃剩的果核、一块发霉的糕点碎屑都没找到。
这地方比他的脸还干净。
算了,先睡觉吧。明天进了煌月城再说。
他钻进供案下面,找到一块还算避风的角落,蜷缩成一团,尾巴卷在鼻子上,闭上眼睛。
风从墙壁的裂缝里灌进来,吹得灵牌“哒哒”晃动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指在敲桌面。无弃累得顾不上这些,身体一沉,很快便坠入梦乡。
——
不知过了多久。
无弃迷迷糊糊地醒来。
不是被冻醒的,也不是被饿醒的。
是一种感觉。
一种有什么东西在靠近的感觉。像是空气中的某种震动,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无声却清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他微微睁开一只眼。
眼前一团昏黄的光亮。
那光亮不是天光——天还没亮,外面的黑暗依旧浓稠如墨。
是烛光。
有人点了一支蜡烛。
昏黄的火苗在祠堂里摇曳,将墙上那些灵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被惊醒的鬼魂在墙上扭动、伸展、交缠,无声地舞蹈。
无弃眯起眼睛,瞳孔在烛光中缩成一条竖线,透过供案的缝隙,望向烛光的来源——
一个人影。
正蹲在条案前,背对着他。
一只手举着蜡烛,另一只手在条案上缓缓拂过那些灵牌,指腹轻轻滑过每一块牌位的边缘,像是在抚摸一张张久违的脸。动作轻柔而谨慎,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亡灵。
那身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但从动作看,像是一个女子。
无弃屏住呼吸,心跳骤然加速。
忽然,那女子似乎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手指停在一块灵牌上,缓缓将它扶正,端详了片刻。
然后,她转过头来。
兜帽滑落。
烛光映亮了那张脸——
那面庞……
无弃浑身一震,四只爪子同时攥紧,指甲深深扣进供案的木头里——
怎么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