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头发凌乱,蓬草般散在肩头,沾满灰尘与草屑。满面尘灰,脸色苍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一双眼睛虽难掩疲惫与哀伤,却依然清亮。
五官毫不陌生。
尤其是唇角边那颗小小的黑痣——
正是数月前在朔原军大营救过的那名怀孕少妇。
只是此刻她面颊消瘦,颧骨微微突出,远不如之前丰润。那晚在火光下看到的圆润脸庞,如今削去了整整一圈,下巴尖尖的,像一把倒悬的小刀。
差异更大的是——
她斗篷下腹部并无隆起。
平坦如初。
不知孩子已经生下,还是流产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下去,那少妇似乎听到了供案下的动静,微微侧头,目光朝供案方向投来。
无弃反应极快,四条腿一蹬,无声无息地从供案正面绕到侧面,身体紧紧贴着墙壁的阴影。黑色的皮毛与黑暗完全融为一体,连一双绿幽幽的猫眼都半阖上,只留一条细缝。
少妇俯下身,弯腰朝供案下察看了一番。
烛光从她手中晃过来,照进供案底下的暗角。无弃屏住呼吸,纹丝不动。
光柱在他身旁扫过,掠过他蜷缩的角落,却没有停留——那片阴影太深了,蜡烛的光芒透不进去,只能照见一片模糊的漆黑。
少妇看了片刻,似乎以为只是老鼠之类,直起身来,重新面对条案上的灵牌。
无弃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却渗出一层冷汗。
少妇从条案上拿起那块灵牌,双手捧着,举到眼前仔细打量。烛光映在灵牌斑驳的漆面上,隐约能看到上面刻着字,但无弃离得太远,看不清写的什么。
她看着看着,忽然将灵牌缓缓贴在面颊上,紧紧贴住,像是偎依着什么人。
眼睛闭上了。
嘴唇微微翕动,呢喃自语,声音模糊得完全听不清在说什么。像是在跟灵牌上的人说话,又像是在念叨一段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旧事。语调低缓,缠绵悱恻,像一首断了弦的曲子,断断续续地从喉间溢出。
无弃竖起耳朵,竭力捕捉那呢喃声中的字句,却只能分辨出几个含混的音节,拼不成完整的词。
然后——
吧嗒。
一滴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滚落,砸在灵牌的边缘,溅成一小片水渍。
吧嗒。
又一滴。
吧嗒、吧嗒、吧嗒。
泪珠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顺着面颊滑过那颗黑痣,滴落在灵牌上,在陈旧的漆面上洇开,像一朵朵无声绽放的花。
她越哭越伤心。
起初还是无声地流泪,身体微微颤抖,肩膀一耸一耸的。渐渐地,压抑不住,喉咙里开始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在夜里独自舔伤。
那呜咽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凄切,终于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哭声——
“呜……呜呜……”
声音不大,却在空旷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被石壁反射回来,带着一层诡异的回响,像是亡灵在跟她一起哭。
灵牌上的人,想必是她极亲近的人。
无弃蹲在阴影里,听着那哭声,心里莫名其妙地发堵。他想起老爹,想起合欢坊,想起小时候趴在老爹背上听他哼歌谣的日子。
如果老爹不在了,他大概也会这样哭吧。
哭了许久。
少妇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哭声渐低,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用手背揉了揉红肿的双眼,眼皮肿得像两枚核桃,睫毛上挂着泪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她将灵牌从脸颊上移开,双手捧着,端详了又端详,目光里满是不舍与留恋,像是想把那张看不见的脸永远刻在眼里。
最后,她咬了咬牙,将灵牌轻轻放回原位,指尖在牌面上最后抚了一下,像是在抚摸某人的发丝。
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脚步踉跄,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在拖着千斤重的铁链。到了门口,她停了一下,微微侧头,似乎想回头看一眼。
但最终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拉紧斗篷,迈出门洞。
哒哒哒——
哒哒哒——
马蹄声响起,在寂静的戈壁上传出去很远,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终被风声吞没。
——
无弃从阴影里钻出来,重新回到供案底下,闭上眼睛,打算继续睡觉。
但精神得很,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浮现出那少妇的种种——
在朔原军大营里,她挺着六七个月的大肚子,用木簪扎瞎了一个壮汉的眼睛。被踹倒在地后,她死死护住肚子,绝望却未曾昏厥。等威胁解除,她立刻起身、扒斗篷、解缰绳、翻身上鞍、策马冲营——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
如今又在数千里之外的荒原上,独身一人,骑着马穿过冰天雪地的戈壁,找到这座荒废的祠堂,只为了对着一块灵牌哭一场。
她到底是什么人?
孩子到底生没生下来?
无弃想得脑仁疼,也想不出个头绪。翻了个身,把尾巴卷在鼻子上,强行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恍恍惚惚有了一丝睡意,意识开始下沉,像一块石头缓缓坠入深水——
“哒哒哒——”
“哒哒哒——”
马蹄声。
又来了。
无弃“噌”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这次的声音不止一匹马。蹄声杂乱,有重有轻,至少两匹,从远处飞驰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吁——”
马匹在门外停下,铁蹄刨着冻硬的地面,鼻孔喷出两道白雾,打着响鼻。
噗、噗——脚步声,两个人。
无弃的身体瞬间绷紧,四肢抓地,随时准备蹿逃。
两个人大步冲进石屋。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出头,身材中等偏胖,穿着讲究。紫色圆领袍,料子是上好的贡缎,腰间悬着一枚青色玉佩,通体温润,一看就价值不凡。面庞白净,留着三缕短须,眼窝略深,目光精明而锐利——十足的富商模样。
第二个紧随其后,是个精干汉子,三十来岁,身材精瘦,肌肉紧实,穿一件褐色粗布短衫,袖口扎紧,腿上打着绑腿,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脚步轻快无声——一看就是个练家子的,像是富商的仆从兼护卫。
紫袍富商站在石屋中央,举起手中蜡烛环视四周。烛光照亮了满墙的灵牌,灵牌的影子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暗交错的,像一张不断变幻的面具。
褐衣仆从没有停留,立刻绕着屋子开始仔细查看。他动作干练,先沿墙根走了一圈,又检查了条案和供案,最后弯腰查看每一个角落。
无弃心头发紧,身体缓缓向供案边缘挪动,后腿蓄力,做好了随时蹿出去的准备。
果然——
褐衣仆从弯腰查看供案下方时,目光一扫,忽然定住了。
他看见了无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