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欢?!
这两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戳进无弃心里。
他遭人诬陷,被判死刑,被迫隐姓埋名、远遁他乡,有家不能回,有爹不能养,全都要拜这家伙所赐!
没想到,兜兜转转,回到二十年前,居然又听到了这个名字。
前世恩怨,历历在目。无弃趴在阴影里,绿瞳幽幽收缩,爪尖不自觉地抠进了石缝,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冷静。
冷静。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强迫翻涌的血脉平息下来,然后缓缓回忆起黑袍长老方才的话:
“煌月分堂堂主本身就是当地世家大族的家主,家大业大,杂事繁多……”
哈。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在祠堂里追捕女人的紫袍富商,就是薛欢的父亲、薛氏家主!
无弃记得这家伙。前世案发之后,他托人打听过构陷自己的仇家底细,这家伙的名字,他叫……
叫……
薛青鳞。
对,就是这个名字。
煌月薛氏的家主,富甲一方的大商贾。没想到,竟然还是什么教的分堂堂主。
无弃眯起眼睛。
如此鬼鬼祟祟,行事见不得光,肯定不是什么正规教派。
他脑中忽然浮现出地底那一幕幕景象,上千口石棺,成百上千具修士尸奴,漫天血雨,还有那门骇人听闻的“血宴大法”……
难道,薛青鳞入的是长生教?!
行事如此邪性,手段如此阴毒,除了长生教,好像也没别的能对得上号。
无弃打量着洞窟中央那个脸色苍白如纸的男人,心中猛地一沉。
倘若如此,这家伙,就是长生教主喽?!
朝廷深恶痛绝、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第一邪教教主,竟然是当朝皇帝的亲叔叔。
无弃趴在阴影里,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竟忍不住在心里泛起一丝荒诞的好笑——朝廷倾举国之力搜捕多年的魔头,原来一直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
这谁想得到?
——
他强压心绪,回过神来,继续竖起耳朵。
只听教主摆了摆手,语气淡漠:“你快去吧,别让本尊失望。”
黑袍长老如蒙大赦,长长躬身,正要转身:
“等等。”
教主忽然又叫住他。
黑袍长老的身体僵在原地,弓着的背不敢直起来:“教主……还有何吩咐?”
教主背对着他,望着窟壁上摇曳的灯影,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事情办完了,顺便,给本尊带一些冥壤来。”
“冥壤”二字一出,黑袍长老脸色大变!
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霎时间惨白如灰,三角眼里的瞳孔缩成两个针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洞窟里死一般寂静。
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
教主缓缓转过身,苍白的面孔从灯影里浮现出来,静静地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
“你早就知道,尸幡国那颗‘混沌之心’是假的。对吧?”
“……”
黑袍长老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嗬嗬”声,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教主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踱了一步,声音轻得像在闲聊家常,却字字诛心:
“你之所以把它献给本尊——”
“就是想去雷鸣山,把之前藏在那儿的冥壤,挖出来。”
“对吗?”
黑袍长老像被雷劈中,整个人晃了一下,踉跄着后退半步,神情骇然到了极点。
他死死盯着教主,声音发颤:
“您……您早就知道了?”
“那为啥……为啥还要浪费修为,施展‘血宴大法’?!”
是啊。
无弃也在阴影里竖着耳朵,同样的疑问在心头盘旋,明知是假的,为何还要大费周章,用上千尸奴施展那等骇人的大法?
教主负手而立,灯火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淡淡道:
“虚君变幻无常,没人知道‘混沌之心’长什么样。”
“本尊,只是想试一试。”
轻描淡写吐出三个字。
无弃趴在阴影里,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背往上爬。这个男人的心思,深得像一口不见底的枯井。
教主接着道,语气依旧平淡:
“这次如果找到那孩子……”
“你,不会再瞒着本尊,把他藏起来吧?”
语气平淡如水。
其实锋利如刀。
刀锋就悬在黑袍长老的脖颈上,只差轻轻一拉。
黑袍长老扑通跪倒,重重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声音里带着哭腔:
“老朽不敢!老朽一定将那孩子和冥壤,一并带回来,交给您!”
“好。”
教主笑吟吟地俯视着他,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本尊,静候佳音。”
——
黑袍长老从地上爬起来,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走到窟壁前,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岩壁上轻轻一点。
“嗡——”
伴着一阵低鸣,黑色漩涡凭空浮现,越转越大,化作一扇符门。
黑袍长老回头看了一眼教主,躬身,然后一矮身,钻进符门,消失不见。
漩涡缓缓收拢,符门闭合,窟壁恢复了原样,仿佛从未有门存在过。
洞窟里只剩下教主一人。
他静静站在原地,望着黑袍长老消失的位置,一动不动。
过了片刻,才见他的嘴唇微微蠕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本尊倒想看看,你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说罢,他也走到窟壁旁,伸出手指,随意一点。
“嗡——”
黑色漩涡再度浮现,符门洞开。
教主一撩袍角,迈步而入,身影没入黑暗。
符门闭合,漩涡消散。
洞窟里,空空荡荡。
只剩下数十盏青铜油灯,火苗摇曳,“噼啪”作响,照着满地未干的水渍,和那尊空荡荡的黑色柱台。
无弃趴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等了许久。
然后,小心翼翼地贴着洞窟边缘,一步、一步地挪到那面窟壁前,仰头打量。
岩壁看起来普普通通,凹凸不平棱角峥嵘,布满天然的纹路。无弃围着那片岩壁转了两圈,鼻尖凑上去嗅了嗅,只有一股冰冷的石头味。
他抬起前爪,犹豫了一下。
那扇符门通往哪里呢?不会是长生教某个堂口吧?如果一进去,就跟长生教徒撞上怎么办?……
无弃琢磨来琢磨去,脑中浮现出四个字——
“怕个屁啊!”
你不是想追查薛欢吗?那还有啥好怕的?
他咬了咬牙,试探着伸出爪尖,往岩壁上轻轻一点。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