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冷雾,微光漫过铜纹,清晰地映出一张面孔。
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无弃心头猛地一跳,惊得差点喊出声——
谁?!
他还以为有人躲在身旁边,急忙转头四望。
屋里空空荡荡,除了他自己,只有暮瑶正站在几步之外。
他看看镜子,又看看四周,再看回镜子——
这才后知后觉地确认,镜子里那个人,就是自己。
他定定望着镜面,仔细打量起那个人。
不得不说,那家伙的样貌比自己俊秀得多。
眉骨清峭,眉色浅如淡墨,眉梢斜飞入鬓,眉峰凌厉。一双狭长的凤目,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颜色极深,犹如深潭寒水,眸光沉沉,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鼻梁挺直秀拔,线条利落流畅,唇形偏薄,唇色浅淡,微微抿着,透出漫不经心的倨傲与不屑。
肌肤白皙细腻,莹润光滑,找不出一丝瑕疵,像是用上乘白玉精雕细琢而成。
一头乌发用白玉冠束起,鬓角利落,几缕垂在额前,衬得整张脸,清贵之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魅。
明明是张俊美的脸,却让人无端端难以接近,仿佛天生自带着荆棘栅栏。
无弃再一低头,看清楚身上的穿着。
那是一件玄色锦袍。
料子是极名贵的云纹暗绫,缎面光滑柔顺,在屋内微光里泛着内敛柔和的暗光,低调却难掩华贵。
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玉带,玉色温润通透,无半点儿杂质,随便取下一块,当个几百两银子不在话下。
带扣是鎏金打造,雕琢成盘绕的苍龙样式,鳞爪分明,栩栩如生,龙目嵌着细碎墨玉,一眼看去便极有威势。
脚上一双黑色软靴,用的是上等鹿皮,做工一流,靴面光洁如镜,针脚细密,靴筒贴合小腿,轻巧自如宛若无物。
这家伙应该就是暮瑶口中的苍氏三公子。
苍湛。
无弃看着镜子,并没有慌张太久,很快便恢复了镇定。
毕竟,他前不久刚刚有过附身的经验。不管怎样,世上不会再有比当一只猫更离谱的经历了。
好歹现在这副躯体,是个人。
不必用四条腿走路。
无弃盯着镜中那张桀骜冷漠的面孔,尤其那双对视的眼神,不觉越看越来气……哼,长得俊有啥了不起的?摆着一副臭脸,好像全天下都欠你二百两似的。
小爷可不买你这账!
你不是想摆谱吗?小爷索性帮帮你!
他故意用力擤了下鼻子。
哼!
喷出的鼻涕像两条虫子,软软地,挂在鼻孔下面。
他举起袖管,擦了又擦,把鼻涕全擦在华贵的锦缎袖口上,做完这个举动,心里竟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报复快感。
爽!
暮瑶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露出震惊的表情:“你……你在做什么?”
无弃神色坦然,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鼻子有点痒。”
暮瑶紧蹙峨眉,一脸难以置信道:“可是……你从来不会这样擤鼻子!”
“没事,习惯总会改的。”
无弃大大方方回应。
暮瑶怔了一下,眸光微动,很快替他找出一个借口,低声喃喃:“或许……是‘碎玉斩魂阵’伤了你的元神,所以才性情大变。”
“也许吧。”无弃索性顺水推舟,随即正色道:“你打算怎么做?向你爹告发我吗?”
暮瑶眼底霎时浮起一层薄怒:“你知道我绝不会这么做!……我就算背叛我爹,也绝不会背叛你!”
语气笃定,斩钉截铁,不容半分质疑。
无弃听得心里一暖。
不管她是玲珑还是暮瑶,这份心意,倒是一模一样。
“你在这里等一下。”暮瑶快步走到窗边,把头探出窗外,飞快扫了一眼庭院,又缩回来,压低声音:
“你待在屋里别动。我先去取一套护卫的衣衫,你换上,然后我带你出去。”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无弃飞快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别急!”
暮瑶顿时身子一僵,白皙脸颊唰的绯红,一路红到耳根,用力挣脱开手,又羞又恼地娇嗔:“你、你干嘛?!”
无弃一脸正经沉声道:“无面师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现在只有那家伙知道是怎么回事,必须找到他,才知道怎么回去。
暮瑶大惊失色:“找他干嘛?你不要命啦?!”
无弃道:“我要是找不到他,就有麻烦了。”
暮瑶一愣,脸上紧张起来:“他给你下了毒?还是种了符?”
无弃懒得多解释,点点头:“都差不多。”
暮瑶信以为真,不敢再耽搁:“无面师在后山别馆。”
“他在那儿做什么?”
“‘碎玉斩魂阵’……就摆在那里。”她声音压得更低,“无面师在现场亲自主持,已经七天六夜,还剩最后一夜。”
无弃追问:“现场还有谁?”
“你爹和我爹。”
“还有呢?”
暮瑶摇摇头:“只有他们三个。其他人都被赶出来了。”
无弃把心一横:“那咱们去吧。”
暮瑶咬了咬唇,转身打开衣柜,伸手往里一指:“你先在柜子里面等我。我去让下人备车,顺便给你弄一套护卫衣服。”
无弃对此处两眼一抹黑,别无它法,也只好乖乖照做。
柜子里面挂满了各式女衫,熏着淡淡的清香。他蜷缩在衣物之间,刚刚蹲好,眼前倏地一暗,随后咔哒一声脆响。
暮瑶不仅关上柜门,还上了锁。
就在锁声响起的刹那,无弃吓得一个激灵。
这娘们……不会想害我吧?
他悄悄凝神聚炁,运于指尖,亮起一缕温润幽光,闪烁流转。
看来炁力丝毫未减。
无弃稍稍放下心来。大不了用强呗,一把破锁,岂能挡得住一位高阶修士?
他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暮瑶一直没回来。
衣柜里越来越闷,熏香的味道浓得发腻。
无弃越等越紧张。
这娘们不会真去告密了吧?
要不,还是先出去再说!
他指尖运炁,幽光凝起,朝那紫檀门板戳去:
正在这时——
吱呀。
房门打开了。
沓沓沓、沓沓沓。
一串轻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快速靠近衣柜。
无弃运炁的指尖,僵在半空。
他屏住呼吸,眼睛巴住柜门缝,拼命往外望,可惜什么也看不见。缝隙太窄,只透进一线模糊的光。
脚步声,在柜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