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齐京城灯火通明，无论是官宦还是平头百姓，谁也不敢睡，皇城外更是火光冲天，禁军手持火把将皇城围得密不透风，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宫里谢彦安排宫人找来木板，将门窗钉得严严实实，以防敌人攻进来。
直至此刻，谢彦依旧不相信，那个小杂种竟能攻破城门，连楚肖恒也倒戈相向。
曹闵抹着额头的汗推门进来，顾不上别的，焦急道：“陛下，叛军到宫门外了！”
“乱臣贼子！”谢彦将面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扫到地上，“你们这些人都是饭桶，连一群乱臣贼子都挡不住！”
“陛下，还是尽快想办法才是。”曹闵深知，一旦宫门被敲开，自己效忠多年，必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实在不行，从绍王挖的暗道离开也是出路啊，留得青山在……”
“混账，朕不可能输，肃王、太子、绍王……都折在了朕设的局中，那个小畜生如何能成功！”
曹闵不语，看了眼四周正在钉门窗的宫人，转身出了居正宫，往冷宫走去。
肃王如今只吊着一口气，孙瑶被带出宫去见了一面，依旧囚禁在冷宫。
冷宫的积水漫到了石阶，只能蹚水进入，曹闵推开正殿的大门，孙瑶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像具没了气息的尸体。
“娘娘，现下恐不是发呆的时候。”
“曹公公？”孙瑶冷冷道：“你此时来，是叛军攻破城门了？”
“正是。”曹闵道：“如今镇北军就在门外，入宫不过片刻间，陛下已然六神无主，恐没有指望了。”
“那公公来我这里作甚，难道我这里有指望？”孙瑶嗤笑道：“我纵想我儿继位，也无望了。”
“娘娘，肃王殿下就算无法醒来，孙家却还有希望，太子还活着。”曹闵从怀中掏出卷着的圣旨，“咱家来，是送娘娘一个契机。”
孙瑶盯着他手中的圣旨，半晌眼中有了光彩。
宫门外率军的是禁军两位副统领，楚肖恒紧跟在清晏身后进城，想劝禁军投降，莫添伤亡，可两个副将油盐不进，依旧丝毫不退。
“将军，战场上投降之人，从来得不到重用。今日我们降了，最好的结果是在禁军中做一名小卒，最坏的，恐怕是悄无声息死在某个角落。”
楚肖恒轻叹，清晏转头道：“你若想动手，就别废话，若不想动手就站在一旁看。若要反悔，想想城墙上还有数千将士。”
愿意给楚肖恒一个机会，是因为他还没坏到骨子里，不过是助纣为虐罢了，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
至于这两名副将，不值得姑息。
楚肖恒迟疑片刻，干脆转身往回走，回城墙去安抚受伤的士兵。
厮杀一触即发，周离顾远远看着，清晏如同杀神一般带头冲在前面，周戍周城随后，夜莺带的暗卫在远处掩护，入耳都是皮肉被割烈的声音。
谢彦调来的皆是禁军中最精锐的人手，个个身怀绝技手持利器，并不好对付，但清晏提前交代过，今日除了他和周家的人，镇北军不许出手。
这一夜，京城的喊杀声一刻未停。
血迹被雨水冲刷，晨光照在宫墙上时，只有几百禁军和暗卫还在苦苦支撑，地上铺陈的乌泱泱都是尸体。
清晏和周戍兄弟两人身上全是伤，浑身被血净透，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厮杀声和雨水同时停下，仅剩的人如同看阎王一般看着清晏，纷纷丢下了手中的武器，但里面的宫人依旧不肯开门。
清晏甩干净剑上的血水，转身走到远处推着周离顾往周家的方向走。
大局已定，宫门虽没打开，谢彦却已经败了。
周城跟上来，清晏吩咐道：“派人去看好太子和肃王，别出事，宫孙两家若还想指望谁，只有他们了。”
他俩早该死了，可清晏更想看他们亲自向大齐百姓认罪，向这片土地认罪。
周家的院子被烧了一大片，暂时栖身的地方还是有的，清晏推着周离顾在正厅的椅子上坐下，同时仰头望着屋顶久久没有出声。
“先让人来治伤。”良久，周离顾咳了两声道。
清晏略微摇头，“没受多少伤，这具身体毕竟不是练武的，有些累。”
“大局已定，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待我休息过后，见了谢彦再说。”
话音刚落，原满从外面进来，手中还拿着装有竹筒的弩箭。
清晏盯着她看了片刻，有些疲倦道：“现在可以说说你的事了？”
“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原满笑了笑，“我们或许有同样的奇遇。”
奇遇这两个字，倒很适合。
“我一觉醒来，成了没有实体的魂魄，被赵令徽带回了家，她是赵玉贞转世。”清晏言简意赅道：“于是我利用她与太子等人周旋清除朝中蛀虫，调查当年烽火营之事，直到去延城前，遇上了从宫里逃出来的谢朔，他想对我用北夷巫术，却不知为何，反被我占了身体。”
“原来如此，难怪赵令徽和赵玉贞长得那般像。”原满摇头苦笑，“这世间，千奇百怪之事，谁又说得清。”
“你呢？”
“当年赵明轩在婺城战败并不简单，我趁乱离开想调查，同时也想去陈留，寻找能起死回生的办法，却不想在去陈留的船上遇到了风浪，船沉了，待我再醒过来，便在这具身体里了。”
“起死回生？”清晏不可置信道：“这世间哪来的这种术法？”
“有一丝希望总比没有好。。”原满道：“我并不确定起死回生之术为真，道听途说而已，不敢声张。离开前在赵明轩身上洒了防腐的药剂，跟在你们之后回了京城，将赵明轩的身体挖出来存在了相国寺，随即才去了陈留。”
回想当年带赵明轩的遗骸回京，连入京都不能，清晏又是一阵沉默。
“那南征军战败，你查清楚了？”
“我当时忙着复活赵明轩，没空理会这些，直到在这具身体中苏醒，才有了机会。”原满闭了闭眼压住心中情绪起伏，“我女扮男装混到绍王身边，查到当年是谢闻用南征军的布防图向陈留换了一个消息，才导致南征军战败。”
这句话，听起来如此耳熟。
清晏皱起眉，原满冷哼一声：“如何，是不是似曾相识？六十年后，谢彦故技重施，也拿镇北军的布防图同北夷换了一样东西，导致周戍战败，险些死在延城。”
周离顾紧拽着衣袖嘴唇微颤，“他们父子，当真拿将士的生死作为交换？”
“第一次，他换得的消息是太祖自陈留带出了一大批宝藏，就藏在某处。第二次，他用镇北军，换得了移魂术所需的七窍玲珑心。去北夷取东西的小太监回途中正好遇上周戍带人偷袭北夷军营，七窍玲珑心落到了周戍手上，但他不敢声张，于是给了谢彦一份假的。”
“呵！”清晏低声笑起来，“机关算尽，他最终什么也没得到。”
“这些消息，你从何处得到的？”周离顾舒了口气问。
“皇后那里。”原满道：“她也是个可怜人，我已经命人送她去远离京城的地方颐养天年了。”
她已经没有了倚仗，是死是活无关紧要，清晏并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