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销售态度可没有后世4S店那般温良恭俭让,售货员们往往冷眼相待,鼻孔朝天。
若不是头顶悬挂着“严禁殴打顾客”
的红头文件震慑着,她们恐怕早就将这些只看不买的闲杂人等赶出去了。
张建军带着李小婉径直来到柜台前,对着里面值守的女工开口道:
“同志,劳驾,推一辆凤凰18型让我瞧瞧。”
话音刚落,原本目光黏在车把上的人群,齐刷刷地将视线聚焦到了张建军身上。
一位年约四五十的大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
“小同志,这是头一回逛这儿吧?”
张建军微微颔首,心中暗自嘀咕:难道买个车还得提前预约不成?
“难怪你不清楚规矩。
我跟你交个底,这种高档车可不是随便让人看的,手里没对应的票证,门儿都没有。”
见有人出来科普,周围围观群众也纷纷插嘴:
“光有票还不够!你看那边……”
旁边几辆旧车被手指点着:
“那玩意儿一百六十五,算是顶好的了,咱们做梦都不敢想。”
“您瞅的这个标价二百一十八。
听我一句劝,攒钱办票,去那边买更实惠。”
张建军拱手道谢,目光扫过柜台后纹丝不动的女售货员,心知对方是典型的不见兔子不撒鹰。
他伸手探入挎包,指尖触到硬物,随即抽出一张纸片拍在案上。
“同志,劳驾掌眼,这是不是凤凰十八型的指标?”
那张纸一出,周围人群的眼神瞬间灼热起来。
有人甚至按捺不住,掏出钱包就要交易。
一位大哥满脸堆笑,急切地凑上前:
“同志,您可能不清楚。
我为了这张票,整整存了两年的钱!偏偏就是没名额啊!”
他盯着张建军,语气恳切:
“要不咱们私下聊聊?若您不着急用,把这指标让给我成吗?我是真急着用它娶媳妇……”
张建军打量着这位头顶稀疏、年逾不惑的大哥,嘴角勾起一抹戏谑。
“大哥,要是说急着娶儿媳妇,我或许还信几分。”
那人脸色一僵,讪笑着还想再争取。
张建军摇摇头,神色变得严肃而真诚:
“各位也别费口舌了。
我也急着用车办事,婚期就在眼前。
这种节骨眼上跟我讨价还价,诸位心里过得去吗?”
这番话落下,原本蠢蠢欲动的人群彻底熄了心思。
此时,售货员见票证无误,动作麻利地蹬开脚架,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推至台前。
“就这辆。
只能近距离查验,严禁试骑。”
张建军审视片刻,车架漆黑锃亮,与他前世初拥有的那一辆如出一辙,品相极佳。
“就它了。”
“二百一十八,结账。”
这办事效率倒是干脆,态度也冷淡——爱买不买,不买拉倒。
张建军心中暗叹,接过单据,一手付钱,一手推车,径直穿过供销社大门。
身后那些围观的男人,望着那个推着车离去的背影,仿佛周身都在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提车并非终点,紧随其后的手续同样繁琐。
上牌。
所谓上牌,不过是给每辆车打上独一无二的钢印。
持票据与车辆,前往供销社对面的派出所。
那里设有专门办理钢印的窗口。
三元工本费,耗时五分钟,手续办结。
张建军走出派出所大门,双腿利落一跨,稳稳坐上车座。
风吹起衣角,威风凛凛。
不远处,李小婉仰着头,目光紧紧锁住父亲的身影,眼中满是崇拜。
“张爸爸~您骑着车的样子,简直帅炸了!”
张建军臂弯一揽,李小婉心头猛地一跳。
待回神时,身子已稳稳落在那根横亘在车头的大梁之上。
“往后坐风大,怕你手滑摔着,这就当坐前排,围巾裹严实点,目标百货大楼!”
闻声,李小婉忙不迭探身,十指死死扣住那冰冷的金属横梁。
“出发!”
这物件,在这穷乡僻壤可是稀罕物。
全村上下,别说拥有,便是亲眼得见,也是头一遭。
记忆回溯至多年前,邻家闺女归宁,女婿蹬车而来,引得满村老幼围堵围观。
那日,他载着内弟,也就是那个常与她拌嘴的半大小子,在尘土飞扬中兜了一圈。
彼时她不懂,此刻想来,心底泛起一丝酸涩的艳羡。
既羡那人被捧在手心,也羡那车轮滚滚的风光。
“张叔……”
声音轻若蚊呐,似是不经意溢出唇齿。
张建军耳尖微动,并未听清:“嗯?”
李小婉慌忙摆手,笑意盈盈地摇头,只道无事。
其实她想说的是,自赵好离去后,能有此人顶替父亲之位,予她关怀呵护,是何等幸事。
转瞬那点矫情便散了,眼前的景致飞速倒退,攫取了全部心神。
“张叔!这也太疾驰了!宛如腾云驾雾,比那绿皮火车还猛!”
“哈哈,丫头片子,吹牛不上税~”
张建军爽朗大笑,车身随之剧烈颠簸两下。
这般破铁驴子都能让她吹上天,若是日后真换了四个轮子的铁壳子,这贴心小棉袄怕是要以为自己在乘火箭升空了吧?
笑声引路,路人纷纷侧目。
目光并非投向那张笑脸,而是死死黏在那辆疾驰的单车上。
懂行的老油条心疼零件:
“造孽哟!哪家没教孩子爱惜东西?这般狂飙,链条不得崩断?”
“乖乖隆地咚!永久牌十八寸!这价格,够普通人家吃几年粗粮?”
外行看热闹,满眼红心与嫉妒交织:
“黑漆锃亮驮个小毛孩,暴殄天物!咋也得配个俏媳妇招摇过市才是正经!”
“这后生家里底子厚,不然哪来的闲钱折腾?”
“可不,寻常百姓连影都摸不着。”
“哼,指望爹娘不如指望自己,老子拼命攒钱,迟早换一辆!”
身后的窃窃私语,无论是酸言冷语还是由衷赞叹,张建军一概左耳进右耳出。
街头巷尾,萍水相逢,谁认得谁?
被人羡慕嫉妒,反倒证明了他如今的本事过人。
车轮碾过碎石,不过盏茶功夫,百货大楼巍峨的身影已映入眼帘。
“停稳喽~”
李小婉恋恋不舍地抚过车架,指尖传来金属的凉意。
“如此爱不释手?改日送你一辆新的。”
李小婉撇撇嘴,鼻尖微皱。
这个榆木脑袋,怎就猜不透女儿真正舍不得的,究竟是哪一样呢?
存车费两分,张建军利落付完,牵着李小婉的指尖刚迈入百货大楼的大门,耳边便炸起一声熟稔的呼唤。
“张建军!”
那声音清脆急切,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惊喜。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清晨,冉秋叶正陷在父母的轮番轰炸里。
虽是知识分子家庭,但这催婚的节奏却丝毫未减。
“眼瞅着就要过二十二岁的坎儿了,你看看隔壁老王家的丫头,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们也并非非要逼你,只是单位李科长说,他侄儿条件极好,人又稳重,要不……”
絮叨声如紧箍咒般念个不停。
冉秋叶懒得再听半个字,借口约了闺蜜出门散心,抓起外套便逃也似的溜了出来。
哪有什么朋友?不过是怕回家面对那张相亲名单罢了。
若是搁在从前,为了图个清净,她或许会顺从地走一趟流程。
可如今心境早不同往日,心底揣着个人影,哪里还看得上旁人?
此刻站在百货大楼熙攘的人群中,她目光无意扫过前方,两道背影骤然撞入眼帘,熟悉得让人心头一颤。
娄小娥反应最快,嘴巴比脑子快,直接喊出了声。
待意识到周围人来人往,多少有些不妥时,那人已经回过头来。
视线交汇的瞬间,张建军看清了来人。
一旁的李小婉像是装了弹簧,猛地挣脱父亲的手掌,迈开小腿几步窜到冉秋叶跟前。
“冉老师~您怎么也在这儿呀~”
语调软糯,满是雀跃。
冉秋叶低头,看着眼前这孩子扎着两根俏皮的小辫子,忍不住伸手轻轻理顺。
明明教过那么多学生,唯独对李小婉格外偏爱。
说不清是哪种情愫,只觉得这小家伙乖巧讨喜,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老师休息日,闲着没事出来转转。”
闻言,李小婉双眸瞬间亮起星光,拉着衣角试探:
“那~老师~咱们一起逛好不好~”
话音落下,冉秋叶心跳漏了一拍。
谁不想和心仪之人同行?
可她顾虑重重,担心张建军不愿,毕竟两人之间并未挑明关系,贸然邀请怕是自讨没趣。
正当气氛微妙之际,张建军缓步走近。
目睹这一幕,他唇角微扬,目光坦然地投向冉秋叶。
“冉老师也是独自前来?”
“嗯,就我一个人。”
回答得太过干脆,连她自己都察觉出那份急于附和的急切,耳根微微发烫。
张建军并未点破这份小心思,反而顺势接话:“若不嫌弃,不妨一同逛逛?前阵子您悉心照料小婉,我欠您一顿饭,今日正好补上,如何?”
此言一出,恰似春风拂面,冉秋叶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这个时代的女性,骨子里透着股飒爽劲儿。
身着绿军装,佩戴红徽章,行事作风坦荡大方。
对于情意,更是直白热烈,不屑于那些扭捏作态的矜持。
尽管冉秋叶出身书香门第,举止间自有温婉气质,与市井女子的泼辣截然不同,但在这份真诚邀约面前,她亦无法抑制内心的悸动。
面对这份心意,冉秋叶并未遮掩。
既然张建军的邀约诚意满满,她便省去了那些客套的推拉,爽快地应了下来。
“今天可就得麻烦张同志破费了。”
三人并肩而行,张建军忽地轻笑出声,侧头看向身旁的女子。
“冉老师,咱之间不必如此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