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我名字就好,那‘您’字,你也盡管省了。”
听到這話,冉秋葉耳根微熱,嗔怪道︰
“那你……也別對我用敬語。
直接喚我秋葉便是。”
這句略帶親昵的稱呼,讓張建軍心頭一跳。
尋常朋友間叫全名或姓氏加職務都無可厚非,但單呼其名,界限似乎有些模糊了。
他余光瞥去,只見少女面上泛起兩抹緋紅,正佯裝興致勃勃地與李小婉討論街邊的小玩意兒,顯然是害羞了。
張建軍是個明白人,這點小心思哪能瞞得過他。
他也渴望組建家庭,但絕非將就。
論相貌,冉秋葉明艷動人,即便軋鋼廠里被捧上天的于海棠在她面前,也顯得遜色幾分,宛如野草難比牡丹。
論氣質,常年浸潤書卷的她,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溫婉底蘊。
不過,婚姻大事豈能只看皮囊?
還得相處久了,才知道彼此的生活習慣是否契合。
念頭流轉間,張建軍清了清嗓子︰
“好,那以後你就叫我張建軍。
咱們先從朋友做起,慢慢了解。”
“先做朋友?”
冉秋葉腳步微頓,心中泛起一絲失落。
原來,在他心里,自己還只是個需要考察的對象。
但她很快調整了情緒,嘴角重新揚起笑意︰
“好呀!不過寒假期間,小婉獨自在家難免孤單,不知我能否去陪陪她?”
她悄悄給身旁的小女孩遞了個眼神,那是無聲的請求與拜托。
“自然歡迎,隨時來都行。”
未曾深入了解前,保持距離確實最穩妥。
況且,對方願意配合自己的作息,主動靠近這份緣分,張建軍心中頗為欣慰。
一旁的小李婉听不懂大人的彎彎繞,只听得見老師要常來家里,頓時高興得幾乎要蹦起來。
“太好啦!我最喜歡冉老師了!”
張建軍忍不住逗趣道︰
“光喜歡老師呀?那爸爸呢?”
小女孩狡黠一笑,偷瞄了一眼吃醋的男人,奶聲奶氣地回道︰
“爸爸不一樣嘛,爸爸就是爸爸呀!”
這一聲直白的呼喚,讓張建軍怔在原地。
以前多是連名帶姓或是尊稱,此刻這純粹的“爸爸”
二字,仿佛帶著某種接納的意味。
他原本以為,這般稱呼不過是孩子無心之舉,並未完全將自己視作家人。
張建軍腦子里曾構想過無數種畫面。
想象中,李小婉改口喊爸,定是伴隨著某種極具儀式感的場合。
或許是風雨交加的夜晚,或許是久別重逢的街頭,兩人抱頭痛哭,情感宣泄到了極致,才鄭重其事地吐出那兩個字。
可現實偏偏愛開玩笑。
沒有煽情的配樂,沒有戲劇性的轉折。
就在這百貨大樓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在一段再普通不過的閑聊間隙,那個稱呼就這麼自然而然地溜了出來。
他側過頭,目光掠過身旁的冉秋葉。
這算不算意外之喜?
心底莫名泛起一絲漣漪,他對眼前這位 的態度,悄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份疏離感消融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
被喚作“爸爸”
的李小婉臉頰染上一層薄紅。
她沒多解釋,只是緊緊攥著兩個大人的手,拽著他們快步走向前方的櫃台。
其實她想表達的很簡單。
不是那種泛泛的喜歡,而是更深沉、更厚重的——愛。
書本里寫過,愛是世間最溫柔的詞匯。
可她年紀尚小,詞匯量匱乏,那句深情的告白堵在喉嚨口,最終化作了一聲清脆的“爸爸”
以前為了區分生父與張建軍的身份,她總是連名帶姓或者帶著尊稱叫“張爸爸”
,以此保持界限。
但此刻,界限模糊了。
在她稚嫩的心智里,張建軍的位置已經和親生父親並列,甚至因為朝夕相處,這份羈絆更加緊密。
她清楚記得生父母的模樣,那份血緣之愛永恆不變。
但這並不妨礙她同樣深愛著眼前的男人。
“爸爸!看那邊!”
李小婉猛地松開手,指尖用力指向斜前方,整個人激動得原地蹦 了兩下。
視線順著孩子手指的方向望去,貨架上琳瑯滿目。
各種造型的布偶、洋娃娃堆疊在一起,色彩斑斕,像是一片童話海洋。
這就是孩子眼中的寶藏。
自從張建軍隨口提過幾句關于洋娃娃的話題後,盡管從未親眼目睹實物,這小家伙心里卻早已刻下了印記。
當時他只是半開玩笑地調侃這是她的“心頭好”
,沒想到她竟真的記在了心上。
此刻夢想成真,興奮之情溢于言表。
張建軍松開牽引的手,任由她撲向櫃台。
“慢慢挑,不著急。”
余光瞥見冉秋葉也駐足在此,眼神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欣喜與眷戀。
張建軍眉梢輕挑,看來這位平日里嚴肅的老師,內心深處也藏著未泯的童心。
“冉老師不妨也看看。”
他語氣輕松,順勢接話︰“今天辛苦您陪同,送個娃娃算是謝意。”
冉秋葉聞言,眼波流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交情尚淺,這般貴重又顯親昵的禮物,她實在有些招架不住。
“建軍,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她微微搖頭,拒絕之意明確,“娃娃就不必了,我都多大的人了,哪還玩這些。”
張建軍也不強求,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並未置評。
“爸爸,我要這個∼”
李小婉的聲音打斷了兩人短暫的互動。
她手里捧著一個做工精致的布藝 ,眼神期待。
然而張建軍心知肚明。
這小丫頭的視線,從剛才起就沒離開過身後那一排半人高、長發及腰、眼楮還會眨動的精致洋娃娃。
只是高昂的價格標簽,讓她望而卻步。
“行啊。”
張建軍順勢點頭,隨即話鋒一轉,“不過爸爸覺得後面那些更氣派。
你再選一個小的,咱們把大的也帶回家,好不好?”
話音落下,李小婉雙眼瞬間瞪圓,滿臉不可置信。
一旁的冉秋葉再也憋不住,掩唇輕笑出聲。
跟張建軍接觸得越久,冉秋葉心里那桿秤就越往他那邊偏。
她清楚李小婉是為了體諒父親不易,才刻意壓低消費欲望。
可張建軍呢?
他壓根沒提錢字,反倒輕描淡寫地表示,自己就是稀罕這洋氣玩意兒。
這念頭在腦子里轉了幾圈,冉秋葉實在沒忍住,嘴角瘋狂上揚,眼底漾起一層薄薄的笑意。
“听你爸的。”
她伸手輕輕點了點閨女的手臂,溫聲道︰“挑那個最精致的。”
張建軍捕捉到了妻子眸子里的光。
那亮晶晶的模樣,比平日里的端莊溫婉更讓人心動。
他在心底暗自感慨,女人笑起來,果真是世間最好的風景。
貨架上方,陳列著一排做工考究的人偶。
發絲有的卷曲如雲,有的垂順如水,那雙玻璃眼珠更是做得靈動異常,眨眼間仿佛有了魂魄。
琳瑯滿目的款式晃得李小婉有些眼花繚亂。
糾結半晌,她終于鎖定了一個棕色長發的娃娃。
銷售員在一旁適時開口報價︰
“這款三塊二。
旁邊那個能眨眼的進口貨,十塊五。”
李小婉聞言,手指在那件心儀之物上摩挲了一下。
隨即,她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把手里的那個布偶推了回去。
“爸,這個我不要了。”
小姑娘仰起臉,眼神清澈又堅定︰“您不是說喜歡嗎?我也可以陪您看別的。”
張建軍愣住。
他還以為閨女是考了第一名的聰明孩子,沒想到這會兒腦子怎麼短路了……
真以為一個大老爺們,會真心實意地盯著洋娃娃看?
面對銷售員那意味深長的打量,張建軍干脆豁出去了。
他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地喊道︰
“都要!結賬!”
頓了頓,他又指了指角落︰“還有那只熊。”
銷售員動作一頓,迅速核算︰“那只也是進口系列,八塊六。
總計二十二塊三。”
冉秋葉瞳孔微縮。
剛才她在貨架前駐足時,目光確實在那只小熊身上停留過。
它體型嬌小,棕褐色的絨毛細密且帶著自然的微卷,那雙黑亮的眼楮透著股憨態可掬的靈氣。
她原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卻沒想被張建軍盡收眼底。
接過那一堆毛絨玩具時,張建軍順手將那只小熊塞進冉秋葉懷里。
“大姑娘也好,小丫頭也罷,都有玩玩具的權利。”
話音剛落,他彎下腰,把那兩個洋娃娃鄭重地遞給李小婉。
語氣變得嚴肅而認真︰
“既然答應帶它們回家,就不能因為另一個更漂亮就厚此薄彼。
這是承諾,記住了?”
其實,張建軍心里更中意李小婉最初選的那款。
那娃娃的五官輪廓,竟與李小婉有幾分神似,清秀中透著靈氣,特別是那雙大眼楮,干淨極了。
直到這一刻,李小婉才恍然醒悟。
父親並非真的貪多,而是想把所有的偏愛都給她。
少女雙臂收緊,死死抱住懷里的 ,用力點頭︰
“嗯!都是我的寶貝!”
若不是真心喜愛,當初也不會一眼相中。
如今確確實實歸了自己,自然是心頭至寶。
“那你呢?沒看上什麼?”
冉秋葉低頭看了看自己和閨女,人手一份禮物,唯獨張建軍兩手空空。
她心生愧疚,想著也得回贈點什麼。
張建軍眉梢一挑,顯然早有打算。
“走,上樓。”
他方才在入口處掃了一眼,二樓才是正主所在。
來到櫃台前,張建軍開門見山︰
“來一塊勞力士大三針。”
他雖不是鐘表發燒友,但憑著兩輩子的閱歷,眼光毒辣得很。
經典款手動大三針,金凸字盤面,無論戴多少年都不顯過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