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少謙舉步走出院子，朝著隔壁戚氏尸體停放的二房東廂房走去。
晨曦之下的跨院往來穿梭著不少下人，分明擁擠喧鬧得很，但和從前相比，又莫名讓人覺得這院落突然變得空蕩蕩。
路過院子里的紫藤架，江少謙停下來。
六月天里早已不見花朵，但藤蔓綠葉蔥翠，恰恰好給垂在下方的秋千遮了蔭。
這一蓬藤蔓早就有了，秋千也是姐姐江氏還沒出閣的時候就架好的。江少謙小的時候，江氏常喜歡在這里看書，後來她出了閣，生了阿玉，阿玉能爬的時候，這里就成了她的領地。
直到後來戚氏又過了門，阿玉也不來了，就算來了也規規矩矩，不亂走不亂看，這里就成了戚氏一個人的專屬之處。
此時晨曦的微光之下，藤葉間傳來輕微的 之聲，而秋千一動不動，像跟隨那些逝去的人一起去了黃泉地府。
“……家姐乃明媒正娶嫁入江家，即便是犯下大錯，也不曾被老太爺除名。
“她一日是江家太太，便一日有權利留在二房。
“是誰下的令要挪去芍藥居？
“你們的當家二太太死了，移到別院停靈，難道就不怕外人知道了指脊梁骨嗎？！”
門那頭傳來戚蘭音義正詞嚴、據理力爭的聲音。
江少收回目光，抬起如同生了根的腳步，跨過門去。
透過空蕩的院子，他一眼看到對面東廂房門下，蘭音一身素服，脂粉未施，正挺直著脊梁骨與府里的大總管爭論。
“吵什麼？”他走過去。
蘭音扭轉了頭，一雙紅腫眼楮里布滿了冰霜。在接觸到江少謙的那一剎那，那冰霜又似更厚了。
但很快她咽下唾沫，朝他出了聲︰“這些年，姐姐操持家務，上奉公婆，下待兒女子佷，又且相夫教子，對江家也算鞠躬盡瘁，姐夫當真要容許江家將她挪到偏院停靈嗎？
“她不是侍妾，她是你八抬大轎迎進門來的正妻！
“江家若連這份公道也給不了她的，那便且當著我這個戚家人，立下和離書讓她脫離江家吧！
“我帶著她回金陵去！”
少女字字擲地有聲，淚水洶涌，卻絲毫不曾令她崩潰。
江少謙望向大總管︰“誰的意思？”
大總管囁嚅︰“是大老爺那邊……”
“他也能插手我房里的事了？”江少謙冷笑，隨後寒聲道︰“誰若敢動她分毫，我與他勢不兩立！”
“小的有罪！”
大總管立刻拱手後退，飛快朝後方人揮手，一行人頃刻間在廊下退了個干淨。
江少謙透過門洞，望著屋里靜靜躺在榻上的戚氏，聲音幽沉︰“進去吧。”
蘭音沉下氣息，咬牙看一眼他背影，隨後把臉上淚痕拭去，跟著進了門。
屋里看守尸體的小丫鬟退避到簾櫳外。
戚氏面容還算平靜，只是一雙眼楮依然不曾闔上，以至于怪異而僵硬的五官使她此刻看起來有些陌生。
江少謙不覺在離榻前三尺處停下，看著蘭音從屋角銅盆里擰了一塊濕帕子，上前為戚氏擦拭著臉龐和身上四處。
他還是第一次這般近距離地打量自己的小姨子。
“你昨天夜里為什麼會跟她出去？”
蘭音沒說話。
江少謙凝眉再問︰“你怎麼知道她會出去？”
積水順著濕帕子的一角落下來，在被褥上暈開了一塊又一塊的印漬。
“你姐姐和你說了什麼？”他上前。
被他身影覆住的蘭音放下帕子。
天光又亮了些，廊下的燈籠卻滅了，眼前變成了一派昏暗的混沌，濃得像化不開的淤泥，讓人掙不出去，又壓得人透不過氣。
“她讓我照顧好元元。”
“還有呢？”江少謙再問，“除了這個她還說了什麼？她遇到了那麼驚險的事情，最後還有一口氣在，就只跟你說了這句話？”
“不然呢？”蘭音平靜地站直，背光而立的他只有一雙眸子是幽亮的，“姐夫想听什麼？”
江少謙抿緊唇︰“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何你會追過去？紅嫣把她的事掩護得那麼好，你怎麼會知道她走了？
“而你，既然知道危險而追過去，為何不告訴江家人？
“你是個聰明姑娘，該不會不知道她那麼做，若讓老爺子或別的人知道了對她的後果有多嚴重。
“你為什麼不說呢？是你姐姐告訴過你什麼嗎？”
他緊緊地盯住眼前這個一向清高又刻薄的姑娘。
在胡同里，他明明看到戚氏咽氣之前與她說過好些話。
那麼戚氏該不會告訴她，自己才是那個放箭殺她的凶手吧？
戚家雖然遠離京城，但家族在金陵是望族，不可小覷。
萬一戚蘭音把這風聲傳到了金陵，怕是要引來麻煩。
蘭音像樁子一樣立在原地。
風吹得簾鉤 作響時，她走下腳踏，轉了個方向，讓自己的臉龐盡露在光影里。
“她讓我務必答應嫁給杜公子。
“她想讓我風光高嫁，將來憑借夫家的力量給元元撐腰。
“她信不過你。她怕你將來娶了新人，便如同你大哥一般冷落了你們唯一的女兒！
“所以她托付了我，讓我務必嫁去杜家。”
江少謙頓住。
杜家？
是了。
他差點忘了。
戚氏打著燈籠挑到的這門婚事，也是他自己想要籠絡住的。
杜家不與任何一黨相干，卻又與長公主府有密切關系。他們在朝堂根深蒂固，將來對自己肯定是有助益的。
“你為什麼不想嫁？”他問。
“那是從前。”蘭音道，“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她微微抬首，晶亮目光尖銳得刺人。“我不但要嫁，還要盡快嫁過去。
“我要在杜家站穩腳跟。
“我得把自己立起來。
“雖然嫁人上位這條路我不屑于，但如果這樣做能夠讓我盡快達到目的，為什麼不去做呢？”
江少謙默語後道︰“你的目的是什麼？”
“為她報仇。”
江少謙頓住。“報仇？”
“我自幼父母雙亡，全靠姐姐庇佑長大，她為了生計拉下面子只身奔赴京城求助夫家，為了給我找個好歸宿苦心籌謀。
“縱然天下人都說她有罪，她于我也恩重如山。”
她眼噙寒霜，又倒映著案前的燈火，“她為什麼會冒死去總兵胡同里拍那座宅子的門？
“是誰逼得她走上這一步？
“是誰讓她死去？
“無論是誰，有朝一日我都要讓他下地獄！”
江少謙不覺心凜。
他知戚氏對她這個妹妹，的確是處處用心。戚蘭音若無復仇之心，倒不像她了。
他再看過去︰“她沒有告訴你，她為什麼去找那宅子？”
“她沒說。
“不過，”她驀地抬頭，“既然你恰好出現在那里，那一定知道內幕對不對？
“她是你的結發之妻，也是我在這個世上僅剩的血脈相連之人。
“她是你我共同的親人。
“她死了，我們都應該為她報仇才是！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江少謙眉心頓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