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戚兰音的逼问之下，江少谦已然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戚氏生前没有把他们做的事情告诉她这个最为亲近的妹妹，是因为想要保护她。
可她亲眼目睹了戚氏死前一幕，亲眼看到了她被杀死，那就无法指望她不把这一切当一回事了。
这姑娘并不傻，她要给他姐姐报仇，就会想尽办法寻找凶手，在这过程里也会不可避免地挖掘真相。
如果坚持回避，多半会弄巧成拙。
可如果告诉她事实……
江少谦心情更加暗淡。
他回想起起事之初，他们极其完美地隐藏了一切痕迹，筹备了一年多，甚至把阿婉接到京城，让她暗中窥视司行玉，学习模仿她一切行为，都不曾让人发觉。
可自从司行玉坠崖之后，他们死死隐瞒的秘密就被撕开了口子，知道的人越来越多了。他露出的马脚也越来越多了。
如果他不想告诉戚兰音，那就得对她有个处置。
“姐夫为何犹豫？”戚兰音望着他，“难道你不想有个盟友，一起为姐姐报仇吗？”
江少谦望着眼前未施脂粉的少女，一身素淡的装扮，反倒凸显了她的书卷气。前朝尚书大人的幺孙女，学识才思自然是不弱的，并且比起她姐姐只有更强。
他收回目光。
“你还记得当初我们让你去照顾阿玉吗？芫芷就是我们安排过去接替你照顾她的人。
“但是芫芷心术不正，从中作梗，挑唆红嫣给你姐姐通风报信，说那杀手被抓住了。
“因为那天夜里被派去杀柳氏的杀手，是胡同里那宅子里的人，你姐姐是没有资格动用他来办这件事的，她犯了忌讳。
“总之，她为了将功折罪，被芫芷给害了。
“而杀她的人——”
说到这里，他语声慢下来。“你应该看到了，射中她的是一把弩机。
“那么远的距离，能够如此精准有力地射穿她的胸膛，普天之下有几个人能做到？”
戚兰音眼中似有火花炸开。
“你是说，司行玉？”
“我也不确定。”江少谦抬头，直视着她的双眼，“毕竟我也找不出她这样做的理由。
“但是，江家这接连的事件，都是因她而起，自从她到了江家，江家便接二连三地出不太平的事了。
“我也实在不知道，除了她之外，还有谁能拥有这百步穿心的精妙弩机？”
屋里空气似凝固下来。
戚兰音一动未动，目光也似胶着在他的脸上。
江少谦已然变得坦然。
他按捺不住戚兰音那颗想要报仇的心。
既然如此，那就给她一个“仇人”。
所有变故的最初，都是源自于司顾两家那场纳采之礼。
如果不是他听芫芷斩钉截铁说，亲眼看到江延煦对阿婉有非分之想，他不会坚信江延煦确实毒死了那双大雁。
如果不是随后江氏找上门，他也不会狠下心来打断了江延煦的腿。
如果他不打断江延煦的腿，柳氏也不会找上戚氏，受到威胁的戚氏不会一不做二不休，动用阿风对她下毒手。
阿风一动，一切就不受控制了。
江延昭神奇地出现在柳氏被杀的当场，恰到好处地救下他，并且从她口中得知贺氏的死因。
随后他又极其幸运地得到了郝建功的帮助，开棺验骨，回到还处在混乱中的江家来讨伐二房。
如果说到这里，他还觉得一切都有理有据，那么芫芷突然会听到消息，又撺掇戚氏出府，就未免太巧了一些。
芫芷说柳氏出事那天夜里，自己被灌了安神药。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能给她灌药的人，岂不是只有阿婉吗？
如果他推测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戚兰音要寻仇，难道真正的凶手不应该是“阿婉”吗？
“是这样吗？”
戚兰音低声道。
“是。因为普天之下都知道，除了神弩卫之外，不会有司家以外的人拥有那样的武器。”江少谦加重了语气。
兰音缓慢地咽了一口唾沫。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江少谦侧首。
“帮我，继续和杜家议婚。我要嫁给杜公子。”她哑声道，“你也希望和杜家更近一步，对吗？
“我可以帮你达成这一步。
“只要我顺利成婚，无论你做什么，看在元元份上，我会永远都和你站在一起。”
江少谦微微吸气。
“你想好了？你愿意高嫁，受家世门第不等之苦？”
“愿意。我不但愿意，我还要尽快！”
江少谦扭头看向榻上静静躺着的戚氏，随后点了点头。
天色已经大亮。
晓风带着草木清新吹进来，帘幔在优柔地盘旋，屋角的烛火燃尽，早已只剩下一堆烛泪。
脚步声离开厢房，随着门开的吱呀声离去。
直到屋里再也没有一丝声音，戚兰音才抬起头，一双像寒冰一样阴冷的目光扫过先前江少谦坐过的地方，然后落在仍然半合双眼的戚氏脸上。
她伸出白皙的素手，把戚氏的眼睛往下抹。然后平静地拉起白布，盖上她的脸庞。
……
司行玉一直在上房待着。
这里是收集江家所有消息最好的地方，几乎每隔一刻钟就有人前来禀报东西两边处理后事的进展。
江望石自然也顾不上她，她一面递上些茶水，一面又奉上些点心，该知道的事情便都知道了。
但江延昭她见不着，好在这一次行戟在，他出去晃了两圈，回来悄声道：“先前和江少谦在上房外头碰了一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但分开后两人脸色都不善，多半是有争执。
“不过江延昭随后就回了房，至今不曾出来。”
行玉沉吟：“他不是冲动莽撞的性子，想必还是有他自己的计较。
“罢了。
“芫芷恐怕凶多吉少，此地已不宜久留。让纯娘多盯着些，我们回府。”
行戟点头，闪身退出去。
行玉起身走向正堂，到了江望石身边：“出了这等事也是无可奈何，外祖父还当多加注意身子。”
江望石抬头看着她，凝默了片刻后才说道：“你恨江家吗？”
行玉顿住。
“外祖父这话的意思是？”
江望石把目光收回去，缓慢摩挲着面前一方镇纸。
“没什么。不过是想到你曾险些在翠微山崖下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