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過薄霧，灑向了整座京城。
車 轆一下下碾著青石板，像無論如何也止不住的嘆息。
行玉一路沉默，唯在中途發出一聲低哂，然後笑了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記錯，從她墜崖之後，江望石問過她好幾次，問她恨不恨江家。
怎麼不恨呢？
但沒有痛過傷過的人，永遠覺得一切罪行都是可以被原諒的。
也永遠會覺得，一句“對不住”可以抵消一切。
“姑娘，我們今兒得繞一繞。”
車夫忽然停下來。“前方有翼王府的車馬出行，整條路直至城門都被清場了。”
翼王府三個字頓時把行玉的思緒拉了回來。
她撩開車簾看去，只見前方大街上，果然行人車馬都已經被擋到兩邊避讓。
一隊騎著高頭大馬的侍衛打頭，遠遠朝著這邊走來。在他們身後又是一對步行男女侍從。
再之後就是一輛極其高大闊氣的車輦，四角皆綴著銀鈴，兩邊還各有幾個步行的跨刀侍衛。在後方還有一隊舉旗的侍從。
如此排場，滿朝之中，也唯有戰功赫赫的翼王府當得上了。
行玉也曾見過王府出行，卻從未感過興趣。
但這可是小孟家呀！
“知道出行的是誰麼？”
“看這出行的架勢是翼王妃。”車夫也很八卦，“一般王妃出行陣仗大些。王爺很少出來，就算出來也沒這麼招搖。”
又道︰“王妃就這個性子。之前還听說有人彈劾過呢，不過反倒讓內閣壓下來了。”
行玉回想起那日翼王妃二話不說把自己逮了回去當誘餌騙他兒子回家的行徑，心下了然。
從前她或許不理解，但自去過王府之後，便已明白翼王府至今為止每一步動作，都是有深意的。
王妃這哪里是招搖？
王府想要保得太平，處處無懈可擊反而讓人忌憚。
內閣最害怕的是他們拉攏從前老部下集結成勢力，王妃招搖些，倒還顯得他們做事沒那麼滴水不漏。
不過昨夜里孟擎之走的時候那般匆忙，也不知道他回去怎麼跟家里說？
深居簡出的翼王夫婦又會如何看待此事？
尋思片刻，便道︰“先回去吧。”
小孟至今為止不曾暴露身份，這也是好事，至少不會因為江家人而給王府帶去麻煩。
如此她還是避開些的好。
顧夕嵐和郝建功昨天夜里留下來收拾尸體，殺手還在他們手上，回府後他先去聯絡聯絡他們。
馬車拐了個彎，駛入了旁邊胡同。
而此時王府的車輦里，擎之已經有些按捺不住地掀開車簾看起街景。
“得兩個時辰的路程呢，這還沒出城，你急什麼？”
王妃今日滿頭珠翠，渾身錦繡，正捏著一顆核桃仁輕睨他。
擎之把手收回來，端正坐直。
郁家在南郊外五十里處的磨盤鎮，經過幾代發揚光大，已成了當地的望族。
如今江北各道都有他們開設的鑄造坊，為民間出得起價錢的來客打造兵器，面上看著不溫不火，但實際上賺得盆滿缽滿。
而開設在京郊磨盤鎮上的鑄造坊，則專門由家族里技藝高超的工匠操刀，專為達官貴人們鑄造足可傳世的刀劍。
翼王妃的祖父郁家老爺子還健在，但王妃的父親已過世。
兩個叔父也不曾分家，全都在郁家大宅住著。
大宅佔地數十畝，磨盤鎮上幾乎一半的人姓郁。
如今郁家主持事務的是王妃的長兄、孟擎之的大舅、郁家大老爺郁子卿。
孟擎之從小行動不自由，往往只有過年才會隨父母前往郁家，平常都是郁家的人到王府來走動。
翼王妃素來不大看得起自己幾個兄弟，打理事務的長兄除了會和稀泥之外，啥事也指望不上。
次兄郁子銘仗著家大業大，于女色上倒有成績，主業則丟到了一邊。
三兄倒是三句話不離造劍，可也沒搞出個名堂。
因此，凡有難以決斷之事，郁家便遣人來請示她這位有監管之權的大姑奶奶。
孟擎之听她隔三差五吐槽，每每在幾個舅舅面前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今日又是為著去打听線索，少不得要提前做些心理準備，找些話題來切入。
迷迷糊糊間被人一捅胳膊︰“到了。”
原來不知不覺他已瞌睡過去，外頭日光近午，王妃捅醒他，一行人已經在郁家人的簇擁之下落了地。
“擎之。”
帶頭出來迎門的正是大舅郁子卿和大舅母章氏，二人俱都年過四旬，些微有些發福，但臉上笑眯眯，十分和善。
擎之規規矩矩行禮。
章氏已拉起他來︰“乖乖，可使不得。听說前些日子上衙門里當差了？累不累？同僚們好不好相處？伙房里吃的慣嗎？”
“回舅母的話，不累，大家都很好……”
章氏娘家是個小官戶，家里子女多，她嫁到郁家之後，也一口氣生下了五個，她每日面對的，就是些家長里短。
“可憐見的，從小到大哪里吃過這樣的苦？”
章氏嘴里念叨著，又扭著胖身子上了台階︰“你太老爺知道你要來，特地從佛堂出來了。
“後院出來遠，我讓他老人家在房里等著，這會兒怕是等著急了！”
一行人寒暄著進了府。
空氣里亦有鐵銹的味道，孟擎之深吸氣，跟著到了中堂。
老遠就傳來蒼老的吆喝聲︰“耀祖來啦？”
孟擎之抬頭，只見前方廡廊下，太姥爺拄著拐杖，另一手顫巍巍拿著幾塊酥糖，正朝自己這邊引頸長盼。
他連忙疾走幾步，到了跟前，提袍下跪。“曾孫兒拜見太姥爺！”
太姥爺一張臉咧成了菊花，彎著腰來扶他，又舉著酥糖到了他面前︰“我的小耀祖啊，可算來了。
“看，太姥爺在端午節宴上特意給你留的酥糖，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