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血,顺着碎石往下淌。
火把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乱晃。
章邯站在坡下,手中长剑已被鲜血染红。
护诏铜匣仍在车中。
封印完好。
可山坡两侧的伏兵,越来越多。
他们不是正规军阵。
有的是赵高旧党私养的死士。
有的是被假令骗来的游兵。
还有一些,是怕扶苏回咸阳后清算旧账的朝中旧势派出来的暗线。
这些人未必都忠于胡亥。
也未必都信赵高。
但他们都有同一个念头。
扶苏不能太顺利地回咸阳。
明诏不能太快地到上郡。
只要拖住。
只要拖乱。
只要让扶苏、蒙恬、咸阳百官彼此猜疑。
那沙丘明诏便不再是明诏。
而会变成一团谁也说不清的疑云。
章邯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他没有退。
“冲坡!”
他一声令下,锐士顶着箭雨往山坡上杀去。
伏兵占了地势。
箭矢从高处落下。
一名护诏锐士被射中大腿,摔倒在地,仍死死抱住盾牌挡在车前。
另一人胸口中箭,扑倒前用最后一口气喊道:“匣在!”
章邯眼角一跳。
他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护诏之人若回头,敌人的刀便会往铜匣上落。
他带着十余名锐士冲上山坡,近身厮杀。
伏兵首领见势不妙,厉声喊道:“烧车!”
山坡上,一支火箭骤然射出。
目标不是章邯。
是护诏铜匣所在的车。
章邯瞳孔猛地一缩。
“拦箭!”
车旁那名肩背皆伤的锐士猛地扑起,整个人挡在车前。
火箭扎进他背后。
火焰点燃皮甲。
他咬牙一滚,用身体把火压灭。
皮肉焦糊味立刻散开。
“混账!”
章邯怒吼一声,一剑斩断伏兵首领的手臂。
那人惨叫着后退。
章邯一把揪住他,眼神如铁。
“谁让你烧诏?”
那人满脸冷汗,嘴唇发抖。
“扶苏归咸阳,旧臣难安。”
“谁?”
章邯剑锋抵住他喉咙。
那人咬牙不答。
章邯冷冷道:“你不说,我便让你活着到咸阳,让李斯亲自审。”
那人脸色骤变。
他可以不怕章邯杀他。
但怕被带到咸阳。
因为到了咸阳,牵出的就不只是他一条命。
“是……是中车府令旧线。”
“还有几位咸阳贵臣暗中递过话。”
“他们说,扶苏若即位,必改严法,必疑旧臣。”
“赵府令只是顺势……”
章邯眼神更冷。
“顺势?”
“顺的是私心。”
他一拳砸在那人腹部。
“绑了。”
伏兵首领被拖走。
可山道血战仍未结束。
伏兵开始后撤,试图从两侧绕到后方截车。
副将急声道:“将军,敌人想断后路!”
章邯看了一眼车队。
锐士死伤已多。
再拖下去,第一路明诏可能真要折在山道。
可就在这时。
远方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开始很轻。
随后越来越密。
像雷,从夜色尽头滚来。
伏兵脸色大变。
章邯也猛地抬头。
山道北侧,一支精骑破夜而来。
他们没有大军旗号。
只有一面小旗。
上写四字。
上郡验诏。
领头之人,正是蒙恬麾下副将。
他远远高喊:
“上郡奉公子扶苏、蒙恬将军令!”
“只迎诏,不南压!”
“章邯将军,诏书何在?”
章邯胸中一震。
只迎诏,不南压。
这句话,直接把“扶苏拥兵南下”的毒影斩断。
上郡没有派大军。
没有擅动边军。
只派三百精骑南迎明诏。
既护国本,又不落人口实。
章邯第一次对扶苏生出真正敬意。
这个公子,已经不是原路里那个接诏轻死的人了。
他高声回应:
“始皇明诏在此!”
“封印完好!”
“伏兵无诏拦诏,已定乱国!”
上郡精骑立刻加速。
他们冲入战场,如一柄从北方劈来的刀。
伏兵本就不是正规精锐,见章邯前后得援,立刻乱了。
“撤!”
“快撤!”
可蒙恬麾下精骑来得太快。
一队截住后路。
一队护住车队。
一队冲上山坡。
战局瞬间反转。
半个时辰后,山道归于沉寂。
伏兵死的死,降的降。
夜风吹过,血腥味浓得刺鼻。
章邯站在护诏车前,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上郡副将下马,抱拳。
“章邯将军。”
“公子命我等南迎。”
“有令。”
“只验诏,不夺诏。”
章邯点头。
“该验。”
他亲自取出铜匣。
上郡随行御史、博士上前。
一验封缄。
二验玺印。
三验章邯、博士、御史、掌玺吏签名。
四验随诏名单。
全部无误。
上郡副将肃然跪下。
“始皇明诏已验。”
“请章邯将军入上郡。”
章邯道:“不急。”
副将一怔。
章邯看向受伤锐士和伏兵俘虏。
“先把伏兵身份、供词、拦诏经过,全数记录。”
“带到上郡。”
“让扶苏公子亲眼看见。”
副将点头。
“诺。”
章邯又看向那名背部被火箭灼伤的锐士。
锐士已经昏迷。
章邯沉声道:“他叫什么?”
旁边有人哽声道:“陈阿满。”
章邯道:“记功。”
“此人以身护诏。”
“若活,入护诏功册。”
“若死,送回乡里,家中免役三年。”
上郡副将听得一震。
他看向章邯,眼神中多了一丝敬意。
章邯道:“这是始皇明诏。”
“护诏者,不该无名。”
这句话像是从帝王殿的护民功录里照出来的光。
秦始皇审过那么多亡国之痛。
也终于开始让这些护住国运的小人物,不再被当作无名消耗。
天光将亮时,章邯与上郡精骑合流。
车队继续北上。
这一次,护诏队伍更稳了。
但章邯没有放松。
因为他知道,山道只是一关。
真正的大关,在上郡接诏之后。
扶苏能不能接。
蒙恬能不能稳。
边军能不能服。
这比杀几个伏兵更难。
与此同时,咸阳方向。
李斯车队入第二驿。
扶苏谋反的流言,比他想象中传得更快。
有驿卒暗中议论。
有县吏神色惶惶。
甚至有人说:
“若扶苏入咸阳,旧臣必被削。”
“蒙恬北军若南下,咸阳怕要变天。”
李斯站在驿站门前,听完属吏回报,脸色沉得像铁。
“赵高这条毒蛇。”
“他不是要说服一人。”
“是要让所有怕变的人,都先怕扶苏。”
御史属吏低声道:“丞相,那该如何?”
李斯沉默片刻。
然后道:“加快。”
“天亮之前,过下一县。”
“我要在流言入咸阳朝堂之前,先让明诏入宗庙。”
属吏道:“可人马疲惫……”
李斯冷声道:“人疲可以换。”
“诏书不能慢。”
他顿了顿,手按在铜匣上。
“以前老夫慢了一步。”
“这次,不能再慢。”
沙丘行宫。
赵高跪了一夜。
膝盖已经麻到没有知觉。
胡亥几次险些倒下。
秦始皇却仍没有让他们起来。
外殿冷得刺骨。
胡亥低声哭道:“父皇是不是要杀我?”
赵高看了他一眼。
他心里厌烦。
原路里,胡亥之所以能被他推上去,是因为胡亥有皇子身份,有始皇小儿子的名分,有可利用的贪欲。
可如今,秦始皇明诏已经把胡亥排除国本。
李斯又已奉诏。
章邯北上。
胡亥这枚棋,正在变废。
但赵高仍不能放弃他。
因为只要胡亥还活着,就还有名分可用。
“公子。”
赵高低声道。
“您要撑住。”
“只要明诏未到扶苏手中,局便未定。”
胡亥眼睛红肿。
“可父皇知道了。”
“父皇肯定知道了。”
赵高眼神微动。
“陛下知道多少,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天下知道多少。”
“只要天下未亲见陛下明诏,便还有疑。”
胡亥颤声道:“可李斯……”
赵高咬牙。
“李斯也会怕。”
“他现在守诏,是因为陛下还活着。”
“若陛下忽然……”
他话未说完。
内殿中忽然传来秦始皇的声音。
“赵高。”
赵高浑身一僵。
“臣在。”
“你觉得朕死了,局便能变?”
赵高脸色惨白。
他刚刚声音极低。
秦始皇不该听得这么清楚。
可那声音就像从他心里响起。
内殿门打开。
黑卫走出,冷冷道:“陛下有令。”
“赵高、胡亥,移入偏殿。”
“重兵看守。”
“不得交谈。”
“不得见外人。”
“不得传物。”
赵高猛地抬头。
分开看守?
秦始皇终于要彻底切断他和胡亥的联系。
胡亥也慌了。
“父皇!”
黑卫上前,一把按住胡亥。
赵高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陛下!”
“臣冤枉!”
黑卫冷声道:“陛下说,你是否冤枉,待扶苏归咸阳后再审。”
赵高脸色骤白。
待扶苏归咸阳后再审。
这意味着秦始皇已经不急着在沙丘杀他。
而是要让他活着,看明诏完成,看扶苏归来,看他所有谋划一条条断掉。
这比杀他更狠。
赵高被拖向偏殿时,眼底毒光疯狂闪动。
还有路。
还有咸阳。
还有旧臣。
还有流言。
还有胡亥那边。
他不能就这么败。
北地押粮营。
胡二跟着粮队上路。
肩上仍是粮袋。
脚下全是泥。
昨夜他那句“无诏无令凭什么说扶苏谋反”,让伍长对他态度好了些。
但好,也只是少踹两脚。
老卒走在他身边。
“胡二。”
胡亥低头。
“嗯。”
老卒看了他一眼。
“昨夜那话,谁教你的?”
胡亥愣了一下。
“没人教。”
老卒哼了一声。
“你平日看着不像能说这话的人。”
胡亥小声道:“我以前……不懂。”
老卒道:“现在懂了?”
胡亥没有回答。
老卒指了指前方粮车。
“我们这些人,最怕上头一句话变来变去。”
“今天说送上郡。”
“明天说上郡反了。”
“后天又说继续送。”
“变一次,就有人死。”
胡亥听得脸色发白。
老卒继续道:“所以啊,无诏无令,就别乱。”
“我们这种小卒,乱不起。”
胡亥低声道:“乱不起……”
他终于明白一点。
朝堂上一句流言,到了底层,就是粮车停不停,军心乱不乱,人死不死。
赵高动的是嘴。
可死的是这些人。
而原来的胡亥,从来没想过这些。
粮队继续前行。
忽然,前方传来喊声。
“有车坏了!”
一辆粮车陷进泥坑,车轴断裂。
伍长大骂。
“快修!”
前方押粮官急得满头大汗。
“耽误了军粮,谁都担不起!”
秦卒们围上去抬车。
胡亥站在一旁,一开始不知道该干什么。
老卒骂道:“胡二,愣着干什么?推!”
胡亥咬牙上前。
手掌按在沾满泥水的车轮上。
几个人一起喊。
“一!”
“二!”
“推!”
车轮动了一点。
又陷回去。
胡亥脚下一滑,整个人扑进泥里。
泥水灌进嘴里。
他恶心得想吐。
旁边秦卒却没人笑。
因为每个人都在用力。
胡亥抬起头,看见老卒肩膀青筋暴起,看见年轻秦卒手掌磨出血,看见押粮官急得声音都哑了。
他忽然爬起来。
又把手按上车轮。
“推!”
这一次,他也喊了。
车终于一点点被推了出来。
众人瘫坐在地。
胡亥也坐在泥里,大口喘气。
他看着自己的手。
全是泥。
全是血。
可粮车动了。
他第一次靠自己的力气,让一件事往前走了一点。
很小。
小到没人会记。
但对他来说,却像被什么东西砸开了胸口。
老卒看他一眼。
“胡二。”
“你今天像个秦人了。”
胡亥怔住。
秦人。
他以前是大秦皇子,却未必像个秦人。
如今做了小卒,反而第一次听见有人这样说他。
上郡以南。
章邯车队终于与扶苏派来的三百精骑完全会合。
道路两旁,伏兵被清干净。
但众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傍晚时分。
上郡营门外。
扶苏亲自站在营前。
蒙恬站在他身侧。
上郡诸将列队。
没有人喧哗。
所有目光都看向南方道路。
终于。
火把出现。
“始皇明诏”旗帜出现。
章邯车队出现。
扶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冲上去。
也没有失态。
只是站在原地,等章邯入营。
章邯下马。
满身血尘。
他捧着铜匣,跪在扶苏面前。
“臣章邯。”
“奉始皇明诏。”
“请公子验诏。”
不是宣诏。
是验诏。
扶苏深吸一口气。
“验。”
蒙恬上前。
御史上前。
博士上前。
军中验印之吏上前。
一验封缄。
二验玺印。
三验签名。
四验章邯随诏身份。
五验伏兵供词。
六验副诏条文。
所有流程走完,天已经彻底黑了。
但没有人催。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
验得越慢,诏书越明。
最后,蒙恬抬头。
“公子。”
“始皇明诏,无误。”
扶苏闭了闭眼。
这一刻,他终于看见了父皇真正的意思。
不是赐死。
不是疑他。
不是让他自尽。
而是传位于他。
让他回咸阳。
让他承大秦。
章邯展开明诏。
营中所有将领跪下。
章邯声音沙哑却坚定。
“始皇明诏。”
“以长子扶苏为皇太子。”
“奉诏归咸阳即皇帝位。”
“蒙恬护送。”
“北疆军务,不得擅乱。”
“若有赐死之诏,皆伪。”
“若有更立胡亥之诏,皆乱。”
“百官、郡县、边军,皆以此明诏为准。”
明诏读完。
整个上郡军营静得可怕。
然后,蒙恬第一个跪下。
“臣蒙恬。”
“奉始皇明诏。”
“护太子归咸阳。”
章邯随即跪下。
“臣章邯。”
“奉明诏。”
上郡诸将齐齐跪倒。
“奉始皇明诏!”
“护太子归咸阳!”
扶苏站在众人之前。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
他低头看着那封诏书。
眼中有泪。
但没有软弱。
他缓缓跪下,向南方叩首。
“儿臣扶苏。”
“奉父皇明诏。”
“归咸阳。”
“承大秦。”
他说完,抬头。
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遍营前。
“从此刻起。”
“上郡不乱。”
“边军不乱。”
“咸阳未明之前,不擅动大军。”
“蒙恬将军整北疆军务,留足守边兵。”
“扶苏只带护诏亲卫归都。”
“谁若说扶苏拥兵谋反。”
他停了一下。
眼神变得锋利。
“让他来验我手中明诏。”
轰!
上郡将士齐声应命。
“诺!”
这一刻。
沙丘明诏,终于到达扶苏手中。
而扶苏,没有轻死。
也没有拥兵。
他选择了一条最难,却最稳的路。
奉诏归都。
明明白白地归。
堂堂正正地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