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给王振送来的第一顿饭,是一碗粟米粥,两块咸菜,一只煮鸡蛋。
饭不算好。
也不算苛待。
送饭的是两名临时抽出的狱卒,后面跟着刑部书吏和医官。粥先从锅里舀出三碗,一碗留样,一碗给试食人,一碗才送进单牢。
试食的是个姓吴的老狱卒。
他端起粥喝了半碗,又吃了一口咸菜,嘴里还在抱怨:
“盐放多了。”
话刚说完,人便扶住墙。
碗从手里落下,摔得粉碎。
老吴张嘴想喊,舌头却像硬了,整个人顺着墙慢慢滑下去。
门外顿时乱了。
“医官!”
“按住他!”
“饭别动!”
两名狱卒立刻封住食盒。
医官蹲下翻老吴眼皮,又掐他虎口。
人还有气。
脉乱得厉害,额头全是冷汗,嘴角却没有血。
“像中了迷药。”
“是不是毒?”
“现在不能定。”
王振隔着牢门坐在草席上。
那碗送给他的粥还摆在门外,一口没动。
他看着被抬走的老吴,脸上没有喜色。
“查鸡蛋。”
书吏回头。
“为何?”
“药不一定在粥里。”
王振道:
“咸菜味重,粥又烫。”
“真要藏味,鸡蛋最方便。”
医官立刻剥开鸡蛋。
蛋白没有异色。
切开蛋黄,却在中心发现一点针眼。
针孔极细。
若不切,根本看不见。
医官把蛋凑近闻。
苦杏气比高成留下的药瓶淡得多,却是同一种味。
刑部主事赶来时,脸色已经黑了。
“这饭经过几只手?”
书吏翻送饭签。
“灶房一人。”
“装盒一人。”
“送食两人。”
“留样与试食都在门前。”
主事道:
“灶房封了。”
“所有经手人分开。”
王振忽然问:
“鸡蛋是谁加的?”
书吏一愣。
“牢饭本有鸡蛋。”
“我在南石营槛车上受伤。”
王振抬起包扎过的右手。
“医官说需补养。”
“所以今日临时多添一只。”
主事看向医官。
医官点头。
“昨日验伤时,臣说过。”
“谁听见?”
“牢门外有书吏、两名狱卒。”
“还有押送来的南石营亲兵。”
王振靠到墙边。
“昨晚才说。”
“今早便有人把药送进蛋里。”
主事冷声道:
“你想说刑部有内应?”
“我想说。”
王振看着地上碎碗。
“曹吉、高成还在京里。”
“他们不用买通整个刑部。”
“只要知道今日加蛋。”
“知道哪只食盒送我。”
门外脚步声响起。
于谦与刑部尚书一同进来。
于谦没有先看王振。
先看碎碗、鸡蛋、留样,再看送食签。
“老吴如何?”
“暂时没死。”
医官道:
“药量不大。”
“像是要让人昏迷。”
刑部尚书皱眉。
“若只为杀王振,为何不用重毒?”
王振坐在牢里,低声道:
“因为他们未必想让我死。”
于谦抬眼。
“那想做什么?”
“让我在刑部第一顿饭便中毒。”
“人昏过去。”
“脉乱。”
“外面便会传我死了。”
王振道:
“等查清没死,谣言早已经出城。”
刑部尚书立即下令:
“封牢门消息。”
“试食人只记急病。”
于谦却摇头。
“已经晚了。”
众人看向他。
“送饭签是四联。”
“一联刑部留。”
“一联灶房留。”
“一联牢门留。”
“还有一联回报兵部与都察院。”
“若有人提前知道加蛋,便也可能知道试食倒了。”
刑部主事问:
“那怎么办?”
“实报。”
于谦道。
“刑部试食人疑中迷药。”
“王振未食。”
“人活着。”
“饭已封。”
“经手者在查。”
王振抬头。
“于尚书不怕别人说你毒我?”
“怕。”
“还张?”
“越不张,越像等你死。”
王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倒真想让我活。”
于谦道:
“你死了。”
“韩顺、冯诚、许禄都会把没说完的事推给你。”
“你活着,他们推不干净。”
王振扯了一下嘴角。
“说得像我该谢你。”
“你不用谢。”
于谦看向书吏。
“把王振刚才所言记下。”
“他判断药量不重,可能意在制造死讯。”
“只是判断。”
“不可写成事实。”
书吏刚写到一半,外面忽然有人奔来。
“于尚书!”
“刑部门外有人烧纸钱!”
众人脸色同时变了。
主事快步出去。
刑部门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卖香烛的老妇。
她跪在石阶下,面前摆着一只火盆。
纸钱烧得正旺。
嘴里一边哭,一边喊:
“王先生死得冤啊!”
“于谦害死御前旧臣!”
街上已经围了几十个人。
有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见“王先生死了”,立刻往前挤。
老妇哭声更大。
“王先生刚进刑部一夜,人就没了!”
“这哪是会审!”
“这是灭口!”
刑部主事怒喝:
“拿下!”
两名差役上前。
老妇忽然把火盆一脚踢翻。
纸灰满街乱飞。
围观人群惊叫着后退。
她趁乱钻进人缝。
还没跑出半条街,便被门房老吴的儿子扑倒在地。
年轻人骑在她身上,拳头高高举起。
“我爹还没死!”
“你给谁烧纸!”
老妇挣扎。
“你爹是谁?”
“试饭的就是我爹!”
拳头没落。
年轻人死死按着她,扯开她袖口。
里面藏着十几张写好的白纸。
每张都是同一句:
王振入刑部即遭毒杀。
于谦欲灭御前旧口。
刑部主事把纸捡起来时,手都在抖。
饭还没送到牢门,这些纸可能已经写好了。
王振死不死不重要。
有人只需要京师相信,他已经被于谦杀了。
于谦站在刑部门内,看着满街纸灰。
“封城门没有?”
“没有。”
“别封。”
“查今日谁批发了这批纸钱。”
“谁写的字。”
“谁雇的老妇。”
老妇被押起时,忽然抬头朝牢房方向喊:
“王先生!”
“奴婢替您喊冤了!”
牢内,王振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感激。
只问了一句:
“她认识我吗?”
没人回答。
老妇被拖入刑部偏院。
她跪在地上,翻来覆去只说自己收了二两银子。
雇她的人戴着斗笠。
声音年轻。
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王振听完口供,神色微变。
“高成。”
于谦问:
“你确定?”
“高成左手少了无名指和小指。”
“为什么?”
“小时候犯错,被宫里旧管事剁的。”
王振看向门外尚未散净的纸灰。
“他不想毒死我。”
“他想让你们先背上杀我的罪。”
街口,实报榜已经开始张贴。
榜纸还没糊平,城南、城西却同时传来消息。
王振死于刑部的说法,已经传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