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禄山回范阳那日。
城外站了三千军卒。
没有人奉命迎接。
贾循说军卒自发出城。
韦晟问是谁开的东门。
守门官答:
“安节帅回镇。”
“军心所向。”
韦晟把门簿拿来。
上面只有一句:
众军迎帅。
没有领队。
没有营号。
也没有谁先敲的鼓。
安禄山的车刚出现。
城外便响起一片喊声。
“安节帅!”
“安节帅!”
声音一层压过一层。
安禄山没有坐车进城。
他下车。
穿过军卒之间。
每走几步便停一下。
叫出几个人名字。
“史六。”
“你娘的眼好了没有?”
“康九。”
“去年冻坏的手还能拉弓?”
“阿布罗。”
“你哥哥亡恤领到了吗?”
被叫到的人眼圈当场红了。
韦晟站在城门下。
终于明白严庄那本恩簿为何难查。
册子烧了。
安禄山脑子里还记着一部分。
军卒也记着。
谁在雪天发过皮袄。
谁替谁埋过尸。
谁在朝廷军粮晚到时先开私库。
这些都是真事。
安禄山走到城门前。
才向御诏行礼。
韦晟当众宣读一月限令。
军令须副署。
粮、马、将校三印分掌。
不得跨镇调兵。
不得私赏牙军。
军卒听到前几条时还能忍。
听到不得私赏。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
“朝廷粮晚的时候。”
“是安节帅给我们吃的!”
“现在连这个也不许?”
另一个人跟着喊:
“长安只会查账!”
“边地饿死人。”
“账能当饭吗?”
安禄山没有阻止。
也没有煽动。
等声音大到快压住御诏时。
他才抬手。
城外慢慢安静。
“朝廷没说让你们饿。”
“也没说旧功不算。”
安禄山看向三千军卒。
“我回来。”
“就是看着这些事办清。”
“谁该有名。”
“谁该领粮。”
“谁该拿亡恤。”
“一样不会少。”
有人高喊:
“我们只信安节帅!”
安禄山脸色一沉。
“胡说!”
那军卒愣住。
“范阳是大唐的范阳。”
“你们吃的是大唐军粮。”
“领的是圣人军籍。”
安禄山骂得很响。
“谁再喊只信我。”
“先打二十军棍!”
韦晟看着他。
这句话挑不出错。
甚至比朝廷副使亲口说更有用。
三千军卒开始让路。
安禄山走进城门。
半个时辰后。
节度使府前摆出十口大箱。
安禄山说是自己带回的私财。
白银。
布匹。
药材。
全补范阳欠饷与伤兵。
孙惟清赶来时。
箱子已经打开。
军卒排起长队。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块小木牌。
牌上刻着:
禄山恩饷。
“停。”
孙惟清走到发饷案前。
负责发放的牙前书吏皱眉。
“孙副使。”
“军卒已经排了半日。”
“钱是安节帅私财。”
“发不得?”
“能发。”
孙惟清拿起一块木牌。
“这块不能用。”
军卒后面立刻有人骂。
“又不让发!”
孙惟清把木牌举高。
“银子照发。”
“布照发。”
“药照发。”
“木牌收回。”
“为什么?”
“今日拿这块牌领安禄山的银。”
“明日拿这块牌能不能开军仓?”
牙前书吏冷声道:
“私饷牌只领私饷。”
“旧牌当初也只说办急事。”
孙惟清看向安禄山。
“安节帅。”
“你答应过陛下。”
“不以私牌私赏牙兵。”
安禄山看着队伍。
没有发火。
“那便按孙副使的办法。”
牙前书吏急了。
“节帅!”
“银入度支临时军饷。”
孙惟清道。
“当众记清。”
“安禄山捐银多少。”
“每名军卒领多少。”
“旧欠哪一月。”
“为何欠。”
“账上都写。”
军卒仍知道钱是安禄山出的。
可领钱时盖的。
会是度支军饷印。
不是禄山恩饷牌。
安禄山笑了一下。
“孙副使查账。”
“果然一文钱都不肯糊涂。”
“军卒拿到手便好。”
“谁的印。”
“有什么要紧。”
孙惟清道:
“要紧。”
“今日若不要紧。”
“以后便更说不清。”
两人对视片刻。
安禄山先让开。
“换。”
十口箱子重新登记。
木牌一块块收回。
度支书吏连夜刻临时领饷凭记。
安禄山捐出的银没有少。
军卒也确实领到了。
人群中的骂声慢慢停下。
有人甚至觉得。
朝廷这次没有只会查。
至少粮、银、药都真到了手。
发放到第七百人时。
一名老卒递来木牌。
孙惟清接过。
发现背后多了一道小刻。
不是名字。
是一串仓号。
“这是什么?”
老卒道:
“牙前说。”
“领完饷去北仓领冬布。”
“每块牌对应一包。”
孙惟清抬头。
“北仓今日没有发布令。”
老卒愣了。
发牌的牙前书吏已经不见了。
韦晟立即封北仓。
仓门外没有守卒。
锁却是新的。
钥匙在安禄山旧亲兵手中。
那人说只是奉命看仓。
问谁的命。
答不出名字。
仓门打开。
里面没有冬布。
只有整整五千块尚未发出的木牌。
正面全刻:
禄山恩饷。
背面按营、仓、马厩分出不同小号。
有的能领布。
有的能领粮。
有的能换马。
还有一批空白牌。
只差最后一道刻痕。
孙惟清从最底下翻出三张薄纸。
第一张是韦晟家中人物。
第二张是杜安礼亲族去向。
第三张写着他母亲从洛阳出城后的每一处驿站。
最后一行墨迹很新。
孙母已由朝廷护送。
不便再动。
安禄山站在仓门外。
看着五千块木牌。
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韦晟问:
“安节帅。”
“这座仓。”
“也是严庄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