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禥看完陈合的军报。
先问:
“死多少?”
“二十三。”
“伤?”
“四十一。”
“元军呢?”
“不清。”
“为什么不清?”
枢密官员愣了。
“夜战。”
“难以核实。”
赵禥点头。
“那就写不清。”
“别写斩敌百余。”
那官员脸一红。
原本准备送上来的战报里。
确实有“估斩百余”。
“以后襄阳这条线。”
“估的不算。”
赵禥道,“看得见几个。”
“写几个。”
“看不见。”
“就不写。”
贾似道问:
“官家怕虚功?”
“怕自己看错。”
这句话越来越频繁地从赵禥嘴里出来。
群臣还不习惯。
以前皇帝也会查。
可不会天天把“朕可能看错”挂嘴边。
赵禥自己也不觉得丢人。
石敬瑭那一段他看过。
司马炎那一段也看过。
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犯错。
是犯错以后。
所有人还得证明皇帝没错。
“陈合说十日后寨更难。”
赵禥看向枢密院。
“第二次什么时候去?”
有人答:
“待鄂州军饷补齐。”
“几日?”
“至少七八日。”
“然后再整船。”
“几日?”
“又要三五日。”
赵禥皱眉。
“那就超过十日。”
“可军饷未齐。”
“不能发兵?”
“并非不能。”
“只是……”
贾似道接过话。
“欠饷的兵再压出去。”
“就算去了。”
“心也散。”
赵禥知道。
“先发一半。”
“其余在路上补。”
“钱还没到鄂州。”
“那从哪里先垫?”
殿里一下安静。
贾似道也没立即答。
地方官最怕这种“先垫”。
上面说马上补。
最后拖三个月。
半年。
甚至一年。
谁先垫。
谁先背。
赵禥想了想。
“鄂州现库有多少?”
数字很快查来。
能动。
但不多。
“先借。”
“写明十日归。”
“十日后钱不到呢?”
赵禥看向贾似道。
“那便从朕内库先补。”
贾似道皱眉。
“宫中今年已经减。”
“所以才叫先借。”
“若户部钱按期到。”
“内库不用动。”
“若不到。”
“先动。”
这道命令终于能下。
第二次援扰定在六日后。
但这一次不只是三十条小船。
陈合自己的战报写得很清楚:
小船能扰寨。
不能把元军整个水上封锁打掉。
要有大船。
还要有能持续接应的小船。
更要有人专门清除水面铁索、浮木和障碍。
于是新的问题来了。
谁会?
鄂州水军里有会打仗的。
有会划船的。
有会放火的。
真正会在夜里摸铁索、潜水、拆桩的人。
不多。
地方官从沿江渔户里找。
最开始开价。
没人愿。
“军中给钱。”
渔户摇头。
“有命拿?”
“只是帮拆索。”
“箭下来怎么办?”
“有盾船护。”
“盾船护得住水下?”
没人答。
一个四十多岁的渔户转身就走。
军官拦住。
“再加钱。”
“加多少?”
数字报出来。
渔户停了一下。
还是摇。
“家里两个儿子。”
“我死了。”
“钱给谁?”
“给家里。”
“给得到吗?”
军官被问住。
以前这种临时募役。
确实常有后账难拿。
这一次。
鄂州来的新令正好到了。
所有临时水工。
先给三成。
战后给七成。
若死。
余钱直接给家属。
另按军中伤亡补一份。
那渔户把告示看了半天。
“官府盖印?”
“盖。”
“县里也盖?”
“盖。”
“军里呢?”
“也盖。”
“三个都盖?”
“对。”
渔户终于点头。
“那我去。”
一人去。
又带来七个。
最后凑出三十多人。
六日后夜里。
第二次行动开始。
这回不靠一把火。
前面先是小船。
中间大船压弓手。
最下游。
几条不起眼的渔船贴水过去。
人直接下水。
用锯。
用钩。
一点点摸铁索。
元军不是傻。
第一夜吃过亏后。
新寨周边又多了两座塔。
水里也加木桩。
陈合看见。
当场骂了一句。
“这帮人修得真快。”
副将问:
“还打?”
“都到这了。”
“不打回去怎么写?”
“写敌人比我们勤快?”
船队继续上。
最先暴露的仍是正面大船。
元军火箭下来。
一艘船很快起火。
船上人没跳。
先扑火。
第二轮箭到。
才有人落水。
陈合没有把大船再往前推。
他在等。
水下的人还没得手。
一刻钟。
两刻钟。
有人从黑水里冒头。
喘得像风箱。
“第一道断了!”
陈合立刻下令。
“推空船!”
上游早准备好的六条重船顺流。
不是火船。
全装石。
直撞铁索缺口。
第一艘卡住。
第二艘也卡。
第三艘撞上去。
水里的木桩终于被连根带倒一排。
元军岸上开始乱。
陈合这才真正压大船。
弓弩齐射。
宋军登岸。
还是不往寨子深处冲。
先砍水边工事。
元军反扑很快。
双方狠狠干了一个多时辰。
陈合肩上中一箭。
不深。
副将让他退。
他骂:
“我退了谁喊?”
“我喊!”
“你喊得难听!”
副将气得差点给他一脚。
可该退的时候。
陈合还是退。
第二次。
寨仍没拔。
但水面铁索断了。
两座木塔烧掉一座。
元军水边工事毁掉近半。
更重要的是。
襄阳城中趁这个空子。
派出三十余条船。
不是往外逃。
是出来接粮。
鄂州提前送来的粮船就在后面。
两边第一次真正接上。
粮不多。
只有一千余石。
但船进了襄阳。
城头上有人看见粮袋。
竟然直接哭了。
不是饿到要死。
城里还没到那一步。
是因为这么久以后。
外面的路真被重新撞开了一次。
吕文焕亲自到码头。
看一袋袋粮搬下来。
第一句话不是谢。
“下一次什么时候?”
送粮官愣了。
“这才刚到。”
“所以才问。”
“元军会补。”
“我们也得再来。”
消息传回临安。
赵禥看见“一千余石入城”。
没有说大捷。
只问:
“路能开多久?”
陈合的回报很快也到了。
“最多数日。”
“敌必再筑。”
赵禥把军报按在桌上。
“那就别停。”
“第三次准备。”
旁边官员听得头皮发麻。
“官家。”
“第二次死伤还没抚完。”
“所以先抚。”
“船也损了。”
“补。”
“钱……”
赵禥抬头。
又是钱。
贾似道从后面递上一册。
“昨日第一批市舶钱到了。”
赵禥接过。
“够?”
“不够。”
“差多少?”
“很多。”
“那怎么办?”
贾似道看着他。
“官家。”
“这次真得从有钱的人身上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