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岸水寨被撤的消息傳回時，襄陽城里沒有歡呼。
陳合也沒有。
所有人都知道。
元軍不會無緣無故放棄一個已經經營數月的地方。
尤其是在這種時候。
鐵木鏈還在。
漢水封鎖還在。
他們不可能因為一點壓力，就主動減少防線。
所以。
撤掉一個水寨。
一定意味著別的地方更重要。
副將站在地圖前。
盯著那處被標記出來的位置。
“他們真的撤了？”
“是。”
“全部？”
“沒有。”
斥候搖頭。
“留下了一部分人。”
副將皺眉。
“那算什麼撤？”
陳合走過來。
看了一眼地圖。
“不是撤。”
“是縮。”
副將看向他。
“有什麼區別？”
陳合拿起木桿。
點在漢水上。
“以前。”
“他們想把整條線都守住。”
“每一個渡口。”
“每一個支流。”
“每一個可能通過的小路。”
“都有人。”
“現在。”
他把木桿往後移。
“他們開始承認。”
“有些地方守不住。”
副將沉默。
這句話听起來簡單。
但對于一支大軍來說。
承認守不住。
其實比輸一場仗更難。
因為這意味著︰
他們的力量不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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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幾個月。
元軍一直給宋軍一種感覺。
那就是︰
他們有無窮無盡的人。
無窮無盡的糧。
無窮無盡的時間。
宋軍砍斷鐵木鏈。
他們補。
宋軍燒木料。
他們運。
宋軍換路。
他們追。
每一次。
宋軍都覺得自己是在和一座山撞。
撞開一點。
山又長回來。
可是現在。
這座山開始出現裂縫。
不是大裂縫。
甚至不是能讓人一眼看見的裂縫。
只是一些細小的地方。
開始沒人補。
開始沒人守。
開始有人選擇放棄。
陳合最清楚。
戰爭最危險的時候。
不是對方強。
而是對方強到開始改變。
“通知船場。”
陳合說道。
副將一愣。
“通知什麼？”
“讓他們準備。”
“準備什麼？”
陳合看著西岸。
“準備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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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老梁那里。
老梁第一反應不是高興。
而是罵。
“你們這些當兵的。”
“是不是看見個縫就想往里面鑽？”
副將笑。
“以前你不是說。”
“船就是拿來撞的嗎？”
老梁瞪他。
“我說的是船。”
“不是拿人命撞。”
副將被噎了一下。
陳合走過來。
“老梁。”
“嗯。”
“能不能做一批小船？”
“多小？”
“能過淺水。”
“能繞支流。”
老梁想了很久。
“可以。”
“多久？”
“三天。”
副將皺眉。
“三天？”
“嫌慢？”
“不。”
副將搖頭。
“我是覺得太快。”
老梁冷笑。
“打仗的時候。”
“三天已經很快。”
“造船的時候。”
“三天已經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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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
元軍營地。
負責封鎖漢水的將領。
也在看地圖。
和宋軍不同。
他的地圖上。
不是哪里可以進攻。
而是哪里正在失去。
西岸小寨。
撤。
小型修船場。
縮。
部分巡船。
減少。
每一個決定。
都意味著︰
他需要承認。
宋軍正在逼他做選擇。
副將低聲︰
“大人。”
“要不要繼續加兵？”
元將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
才問︰
“哪里加？”
副將沉默。
因為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加西邊。
鐵木鏈沒人。
加鐵木鏈。
後方不足。
加運輸。
前線減少。
他們現在的問題。
不是沒有兵。
而是兵被攤開。
每一處都需要。
每一處都不能完全放。
元將嘆了一口氣。
“宋人變了。”
副將一愣。
“大人？”
“以前。”
“他們只想守。”
“現在。”
“他們開始逼我們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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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宋軍第一批小船下水。
數量不多。
只有二十條。
每條船最多坐十幾人。
沒有重甲。
沒有大型武器。
甚至沒有明顯軍旗。
看起來。
更像一群漁船。
副將看著。
忍不住問︰
“這樣真的能打？”
陳合搖頭。
“不是打。”
“那做什麼？”
“看。”
副將愣住。
“看什麼？”
“看他們會不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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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條小船順著支流離開。
速度很慢。
很安靜。
元軍沒有第一時間發現。
直到半個時辰後。
才有巡船靠近。
可是宋軍已經散開。
有的往東。
有的往西。
有的停在蘆葦後。
像一群真正的漁船。
元軍追了一會。
沒有抓到。
最後只能回去。
但這件事。
帶來的影響比一次戰斗更大。
因為第二天開始。
元軍增加了巡邏。
第三天。
又增加。
第五天。
連一些原本沒人管的小水灣。
都有元軍出現。
副將听完消息。
笑了。
“成了。”
陳合看他。
“什麼成了？”
“他們開始怕。”
陳合搖頭。
“不。”
“他們開始花錢。”
副將一愣。
陳合看著地圖。
“怕不一定壞。”
“真正讓人撐不住的。”
“是每天都必須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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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安。
趙 也收到了消息。
他看著襄陽送來的戰報。
上面沒有寫大勝。
沒有寫斬敵多少。
只有一句︰
“元軍增設巡船。”
趙 看了很久。
問︰
“這算什麼？”
負責軍報的官員回答︰
“臣不知道。”
趙 看向賈似道離開後的空位。
那里已經換了新人。
可是這一刻。
他忽然想起以前賈似道說過的話。
戰爭不是只看殺多少人。
有時候。
讓對方多走一步。
多花一點。
多守一處。
也是戰爭。
趙 低聲道︰
“他們現在。”
“是在比誰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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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陳合收到一個新的消息。
不是元軍。
是城內。
糧價又漲了。
副將看完。
臉上的笑消失。
“我們讓元軍多守了地方。”
“可是我們自己呢？”
陳合沉默。
因為他知道。
這才是真正的問題。
元軍會累。
宋軍也會。
敵人不是唯一的壓力。
時間。
才是。
就在這時。
城外突然傳來急報。
斥候沖進來。
“大人！”
“元軍有大動作！”
陳合抬頭。
“哪里？”
斥候喘氣。
“不是漢水。”
“是陸路。”
“他們開始往襄陽北面調兵。”
屋里瞬間安靜。
陳合慢慢站起來。
看向地圖。
他知道。
元軍終于開始換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