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回程船真正动的时候,陈合没有上船。
军医不许。
副将也不许。
两个人难得站在一边。
“你肩上那块肉才刚长好。”
“再裂一次。”
“老子真不管你。”
军医骂完走。
副将接着道:
“这次我去。”
陈合看他。
“你最近挺爱抢。”
“抢什么?”
“抢着上船。”
副将哼了一声。
“以前你不是也这样?”
“所以我现在肩抬不起来。”
副将一下笑了。
“那你活该。”
嘴上这么说。
临走前还是问了一遍。
“怎么走?”
地图摊开。
四十条船。
其中二十八条载人。
另外十二条载的是从襄阳带出的重伤兵、坏弓、需要回修的器具,还有几条真正的空船。
不是所有船都一个样。
这样元军至少没法一眼看出哪条人最多。
“不要走最窄那口。”
陈合道。
副将皱眉。
“那边近。”
“近也最容易堵。”
“走浅滩?”
“前半走浅。”
“后半并回来。”
副将看了看。
“若巡船追?”
“别跟它狠狠干。”
“护人。”
“他们撞过来呢?”
“能挡就挡。”
“挡不住?”
陈合停了一下。
“放船。”
副将抬头。
“放哪条?”
“哪条被咬住放哪条。”
“上面有人呢?”
“先接人。”
“来不及呢?”
陈合没答。
副将也不问了。
这种问题。
没人想听答案。
黄昏后。
第一条船从襄阳出来。
船里坐了十二个人。
两个老人。
三个孩子。
剩下几人全是女人。
没有谁说话。
船夫也不让说。
小孩子要哭。
他娘狠狠干捂住嘴。
孩子憋得脸通红。
船夫回头看一眼。
压着声音道:
“别狠狠干捂。”
“给他块布咬。”
妇人赶紧松手。
旁边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
掰一小角。
塞给孩子。
船继续走。
第二条。
第三条。
前二十条都过得很顺。
顺得副将心里发毛。
“他们没看见?”
队正摇头。
“不可能。”
“那人呢?”
“等。”
副将骂了一句。
元军最近越来越喜欢等。
过去见宋船就追。
现在知道:
第一条可能是空。
第二条可能是饵。
真东西多半在后。
果然。
第二十三条刚进中段。
岸上火一下亮了。
不是一处。
三处。
“散!”
副将早有准备。
船群立刻分。
可载人的船哪有战船那么灵。
一艘船转得急。
船尾狠狠干撞上旁边。
两个孩子当场吓哭。
船夫吼:
“坐下!”
船里人全抱住船帮。
元军巡船从下游压过来。
数量不算多。
十几条。
可船上全是兵。
箭先到。
宋军护船顶盾。
第一轮就有人中。
一个弓手肩膀中箭。
狠狠干把箭杆折了,继续拉弓。
旁边人骂:
“你不要手了?”
“还能拉!”
第二箭刚出去。
人就被疼得坐下。
战船迎上去。
副将没有让载人船停。
“走!”
“别回头!”
最前几条宋军战船狠狠干撞住元军。
水面一下乱。
木头摩擦。
铁钩乱飞。
一条元军小船想从旁绕。
宋军弓手狠狠干往船头射。
逼得对方退。
载人的船则贴着浅水继续下。
前面突然有船夫喊:
“搁了!”
一条吃水稍深的船卡泥。
上面十几个人全慌。
“下来推!”
船夫自己先跳。
水只到腰。
两个军卒也下。
船上的男人想下来。
被一脚踹回去。
“你看孩子!”
“我能推!”
“你推个屁!”
“船里就你一个壮的!”
“翻了先抱人!”
狠狠干推了几下。
船不动。
元军巡船越来越近。
船夫急得脸都红。
“再来!”
后面一条空船靠过去。
“人换!”
没有时间搬东西。
人一个个跳过去。
老妇人腿软。
跨不过船帮。
两个军卒抬。
孩子直接从一边抱到另一边。
最后只剩那条搁浅船。
船夫问:
“不要了?”
军卒咬牙。
“不要!”
船夫狠狠干看了一眼。
那是他自己撑了七八年的船。
前几月才卖给官府。
钱刚拿到。
现在扔。
“走啊!”
后船催。
船夫一刀砍断缆绳。
“走!”
元军赶到后。
没有追太深。
把那条搁浅船拖走。
副将在后面看见。
心里都在滴血。
可人出来了。
继续下。
后半夜。
又遇第二拨拦截。
这回更险。
元军没来狠狠干护船。
先放两条装柴的小筏顺水冲。
宋船不得不分。
一艘载着九个百姓的船躲慢。
筏子擦过船尾。
火没扑上来。
却把船撞斜。
一个老妇人直接掉水。
她儿媳妇想跟着跳。
被军卒抓住。
“我娘!”
水里老妇人已经没影。
船夫扔绳。
另一个军卒直接下水。
摸了两次。
终于抓到衣服。
人拖上来时已经不动。
军卒狠狠干压她肚子。
没反应。
儿媳妇跪在旁边哭。
“娘!”
船夫骂:
“别哭!”
“让开!”
又狠狠干压。
老妇人突然吐出一口水。
狠狠干咳。
周围人全松了一口气。
她自己第一句话却是:
“我的包呢?”
儿媳妇哭着骂: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包!”
老人喘着气。
“里面有钱。”
船夫低头一看。
包还绑在腰上。
没人理她。
船继续走。
天亮前。
四十条船回到后方三十三条。
五条损毁。
两条被元军拖走。
护船军卒死七十余。
伤一百多人。
百姓也死了二十九个。
其中十三人落水。
另外是箭伤。
四百余人。
真正送到后方的三百六十多。
副将下船时。
浑身都是泥。
第一句话:
“下次少装一点。”
陈合问:
“为什么?”
“转不动。”
“十个人和十五个人。”
“在岸上看不出。”
“船上一打。”
“就是不一样。”
陈合点头。
“那便少。”
副将狠狠干坐下。
“少了又得多跑。”
“嗯。”
“多跑又多死人。”
“嗯。”
副将瞪他。
“你除了嗯还会什么?”
陈合想了想。
“吃饭。”
副将骂了一句。
旁边人都笑。
笑完。
没人真轻松。
这一趟只送出来三百多人。
襄阳城里还有几千。
北面的村子还在继续空。
第二批怎么走。
第三批怎么走。
都得重新来。
可有一件事已经确定。
进襄阳的船。
回去时不再空着。
能带伤兵。
能带老人。
能带孩子。
每多带出去一个。
城里就少一张长期吃粮的嘴。
元军很快也看懂了。
三日后。
北边传来消息。
他们开始收沿江的小船。
不是买。
能拖的拖。
不能拖的。
直接凿。
一个村民偷偷划来的旧船。
船底三个洞。
拿破衣狠狠干堵着才没沉。
他上岸后只说:
“北边不让留船了。”
陈合看着那三个堵住的洞。
半天没说话。
副将在旁边道:
“他们不想让咱们送人走。”
“嗯。”
“那还送?”
陈合抬眼。
“送。”
“怎么送?”
“先把船保住。”
他说完。
远处老梁正在骂人。
因为新买来的十几条民船里。
有三条船底薄得一脚都快踩穿。
战争绕了一圈。
又绕回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