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空了以后。
最先烂在地里的东西。
是菜。
再往后。
是豆。
襄阳北面几个村本来还没到彻底收尽的时候。
人一走。
地没人管。
元军牵了牛。
拿了能带走的粮。
可田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不可能一夜全收。
第三天。
一个姓周的老农自己摸回来了。
不是宋军派的。
他晚上从襄阳城外临时安置地溜出去。
天亮前又回来。
背了一袋豆。
守门军卒把他拦住。
“你去哪了?”
“回村。”
“谁让你回的!”
老人狠狠干把袋子往地上一放。
“我的地。”
“我回去还要人让?”
军卒气得想骂。
“外面有元骑!”
“我知道。”
“知道还去?”
老人打开袋口。
“这也是我的。”
黄豆不算好。
很多还带着壳。
军卒看着。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还是把人送去见吕文焕。
吕文焕听完也头疼。
“你村还有多少没收?”
“多。”
“多少?”
“你们当兵的问粮就只会问多少。”
老人没好气,“我说五百石,你给我算?”
旁边部将想骂。
吕文焕抬手。
“你说个大概。”
老人想了半天。
“豆。”
“粟。”
“还有草。”
“村边几块地都没动。”
“元军没收?”
“他们先牵牲口。”
“来不及。”
“会回来吗?”
“肯定。”
老人说得很干脆。
“他们也得吃。”
这话马上送到陈合那边。
陈合一听。
第一反应不是派兵。
先问:
“有多少村?”
“三四个都有。”
“路呢?”
“有一条还能摸。”
“骑兵?”
“白日巡。”
“夜里少。”
副将已经知道他想干什么。
“抢收?”
“不是抢。”
陈合道,“本来就是人家的。”
“那怎么收?”
“问愿不愿回去。”
副将皱眉。
“百姓自己回?”
“有兵护。”
“若元军来?”
“撤。”
“粮呢?”
“能带多少带多少。”
副将想了一会儿。
“值得?”
陈合没有马上答。
这问题最近越来越难。
为了几百石粮。
值不值得死几十个人?
为了几车草。
值不值得打一仗?
谁也不能只看东西值多少钱。
可襄阳城里米价就在那。
外面再送一袋。
里面就少一点慌。
“先试一个村。”
陈合道。
“不多派。”
两百军卒。
一百多愿意回村的人。
夜里走。
没有车。
车声太大。
先用人背。
再带几十头骡。
周老汉第一个报名。
负责带路的军卒看他年纪。
“你别去。”
老人狠狠干瞪眼。
“我不去。”
“你知道哪块是豆哪块是草?”
军卒无话。
夜里进村。
村子已经不像村。
门开着。
狗没了。
鸡也没了。
一户人家的灶上还有口锅。
锅里剩的东西早馊。
周老汉走到自己家门口。
站了片刻。
没进去。
军卒问:
“不看看?”
“不看。”
“为什么?”
“看了想拿。”
老人道,“今晚拿粮。”
人散开。
割。
装。
能拔的拔。
能捆的捆。
没有农忙时那种慢慢收拾。
豆子连秆一起割。
粟也顾不上晒。
狠狠干装袋。
有人嫌湿。
周老汉骂:
“活着回去再晒!”
军卒跟着干。
刀不只拿来杀人。
这一夜。
不少刀都在割庄稼。
到后半夜。
已经装了几十袋。
草也捆不少。
第一批先走。
第二批继续。
就在第三批准备离村时。
村外传来马蹄。
“走!”
没有人犹豫。
宋军护着百姓往南。
元军骑兵数量不多。
约两百。
发现有人收粮。
立刻追。
宋军没有摆大阵。
路窄。
边打边退。
周老汉还背着一袋豆。
军卒狠狠干扯他。
“扔!”
“不扔!”
“命要不要!”
“这是种!”
军卒一愣。
才知道他背的不是普通粮。
是留种的豆。
“给我!”
军卒狠狠干把袋子接过来。
自己背。
老人反而跑快一点。
后面箭下来。
一头骡中箭倒地。
驮的两袋粟狠狠干砸进沟。
没人回头捡。
第二头也倒。
一个年轻村民想去解袋。
被周老汉狠狠干抽一巴掌。
“跑!”
“那是我家的!”
“命也是你家的!”
人终于走。
宋军在一处窄桥停了一下。
五十名弓手压后。
元骑没狠狠干冲。
隔桥射。
双方各死十几人。
等前面人全过。
宋军把桥板拆掉两块。
继续退。
天亮。
这一队回来的时候。
带回湿粟八十余石。
豆三十多石。
草一大批。
损失:
军卒死三十一。
伤五十余。
百姓死十二。
骡死二十多头。
副将看着那些粮。
半天没说话。
“就这些?”
周老汉正蹲地上挑自己的豆种。
听见抬头就骂:
“嫌少你去种!”
副将被骂一愣。
旁边人都笑。
他也懒得争。
“行。”
“是我嘴欠。”
这一批粮没有直接送襄阳。
先晒。
湿粮进仓。
比敌人还麻烦。
晒了两日。
真正能用的又少一截。
陈合看着最后数。
“下次还去吗?”
副将问。
陈合摇头。
“不狠狠干一模一样的。”
“为什么?”
“元军下一次会等。”
事实确实如此。
第二个村。
宋军没有去。
元军却提前埋了三百骑。
等了一夜。
什么都没等到。
第三日。
他们自己下地收。
这让宋军第一次看到一个很怪的场面。
围城的元军。
带着刀。
也在割粮。
他们也不想浪费地里的东西。
副将看着斥候送回的消息。
“要不要烧?”
“烧什么?”
“地。”
陈合抬头。
副将道:
“不烧。”
“粮都给他们。”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这个办法最省事。
一把火。
谁都吃不到。
可那地是谁的?
谁家的豆?
谁家的粟?
陈合想起周老汉死活不肯丢的那袋种豆。
“不能一片烧。”
他说。
“那怎么办?”
“能收的收。”
“收不了的……”
陈合停了一下。
“留。”
副将皱眉。
“给元军?”
“那也是百姓的地。”
“仗打完呢?”
“你全烧了。”
“仗打完他们吃什么?”
副将没说话。
这是一次很不痛快的选择。
元军可能因此拿到粮。
宋军却没办法为了不给敌人一袋粮,把自己人所有地先烧干净。
战争不是每一笔账都能算得干净。
一个月后。
襄阳北面七个村彻底空了。
地还在。
人全不在。
有的进城。
有的被送往后方。
有的被元军带走做工。
还有一些。
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而元军开始利用那些空村。
把两处村口加木栅。
驻人。
放马。
原本百姓住的房子。
慢慢变成了新的前沿哨点。
襄阳城头。
吕文焕看着北边升起的几缕炊烟。
部将道:
“他们住进去了。”
“嗯。”
“村子以后还拿得回来吗?”
吕文焕没有回答。
因为谁都不知道。
但更远的地方。
元军又开始运来新的粗木。
这一次。
不是往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