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城里最先撑不住的,不是北侧那道残墙。
是人住得太挤了。
东南巷又往里退了半条街以后,从前住四五户人的院子,常常塞进十几户。廊下躺伤兵,柴房里住老人,连后院堆杂物的棚子都铺上了草席。
白日还能开门透气,夜里门一关,屋里全是汗味、血腥味和药味。
更麻烦的是水。
废酒坊后面那口井前两日就有些浑,开始只是泥多,后来井水里渐渐有了一股怪味。
军医让人烧开再喝。
可烧水也要柴。
城里如今连断门板都舍不得随便劈。
清早,第一个孩子开始上吐下泻。
到了午前,同一处院里已经躺下五六个人。
“别都往伤兵院送!”
军医站在巷口,嗓子已经哑了。
“伤兵院也挤不下!”
有人抱着孩子急得直哭:“那去哪?”
军医抬头四处看了一圈,最后指向一座已经搬空的小祠堂。
“先抬那里。肚子不好的跟刀箭伤分开!”
旁边一名军卒问:“药呢?”
军医没有立刻答。
药是有的。
昨夜刚送进来一批。
可那批药原本是给北侧、东墙和东南巷的伤兵准备的。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没力气哭的孩子,骂了一句。
“拿。”
军卒愣了愣。
“拿多少?”
“先拿能用的!”
“北边要是再打——”
军医猛地回头:“那你让这几个先死?”
军卒不说话了。
药箱被抬走一只。
到了下午,守将才知道这件事。
他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里面横七竖八躺着的人,脸色比听见缺箭时还难看。
伤兵少一支箭,可能死在墙上。
城里的人连水都喝不下去,也一样会死。
“井封了吗?”
“还没。”
“为什么不封?”
旁边军吏苦着脸:“封了,这一片几千人往哪打水?”
“别处呢?”
“远。南边几口井也排满了。”
守将走到那口井边。
井口围了一圈人。
木桶刚落下去,打上来的水确实发黄。
一个老妇人捧着碗闻了闻,又倒回桶里。
“这水不能喝。”
后头的人立刻骂起来。
“不能喝也得喝!”
“我家孩子昨日就拉得起不来了!”
“那你让我们渴死?”
几句话就吵成了一团。
军卒想挤进去,被几名妇人顶得进不去。
守将看了一会儿,突然喊:“都停。”
没人理。
他走到井边,一把夺过木桶,自己舀了一碗。
井水有股土腥味。
还有一点说不出的臭。
“封。”
这一次,周围一下安静了。
一个男人急了:“封了我们喝什么?”
“去南井。”
“南井一天排到夜里!”
“再找井。”
“城里哪还有井?”
人群里忽然有人说:“有。”
说话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
他不是军卒。
这些日子一直帮着搬土袋。
“东边旧染坊后院,以前有一口井。十多年前塌过,后来拿石板盖了。”
有人认出他。
“那口井早废了!”
“废的是井台。”老汉道,“底下有没有水,我不知道。”
守将立刻问:“在哪?”
老汉指了方向。
不到半个时辰,一队人赶到旧染坊。
后院早就空了。
地上堆着碎瓦、破缸和半截倒塌的墙。
老汉蹲下找了很久,最后用锄头敲了敲一块大石板。
“这儿。”
军卒围上去。
“挖。”
几把锄头下去,泥土被一层层扒开。
半个时辰后,石板边缘露了出来。
再往下,果然是井。
可井里全是烂泥、枯叶和不知多少年前掉进去的杂物。
有人泄气:“这也能喝?”
老汉已经脱鞋卷裤腿。
“先掏。”
军卒一把拉住他:“你多大了还下?”
“这井我小时候打过水。”
“那也不能下。”
最后下去的是两名年轻人。
上面的人用绳吊桶,一桶一桶往外清泥。
挖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
碎瓦、烂木、死耗子的骨头,甚至还有半只破鞋。
围观的人脸都绿了。
可到了傍晚,井底终于慢慢渗出清一点的水。
很少。
一瓢下去,要等一阵才能再涨上来。
老汉蹲在井边看了很久。
“水脉还没死。”
这句话很快传了出去。
来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军卒不得不在巷口拦着。
“现在不能喝!先清!”
有人不肯走。
干脆坐在墙边等。
守将看着那些抱着水罐的人,转身问军医:“还要什么?”
“干净布。”
“还有?”
“盐。”
“还有?”
军医指着脚下污水横流的沟。
“人太多,脏东西都堆在一块。找地方挖坑,别让什么都往井边流。”
守将没问这是军医的事还是谁的事。
他直接叫来军吏。
“城里还能干活、又上不了墙的人,全挑出来。挖沟、清脏水、守井。”
军吏低声道:“给粮吗?”
“干活就给。”
“粮也不多。”
守将看了他一眼。
“人病倒了,吃得更少?”
军吏闭嘴去办。
夜里,北侧又落了两轮炮石。
东南巷也响过一次喊杀。
可这座旧染坊里,几十个人还在围着一口废井掏泥。
有人轮班摇绳。
有人提水。
有人把挖出来的烂泥一筐筐背走。
那个老汉一直守到半夜。
有人劝他去睡。
他摇头。
“我家孙子也在等水。”
快到天亮时,井水终于比白日清了一些。
军医舀了一碗,让人烧开。
老汉盯着火上的小锅。
“能喝了?”
军医没敢把话说满。
“先给病的人试。”
老汉点头。
外面忽然又有人跑来。
“东南那口井也开始浑了!”
院里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军医看着刚刚清出来的这口旧井,脸色一下沉了。
樊城能往里退。
人也能往里搬。
可水,未必跟着他们一起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