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收到樊城最新急报时,最上面写的不是缺箭。
是水。
新相看了两遍。
后面列着盐、净布、木桶、绳、能烧水的柴,还有少量药。
旁边官员看得直皱眉。
“前线要木桶做什么?”
没人立刻回答。
送报的小吏却知道。
“装水。”
官员看了他一眼。
“城里连桶都没有?”
“有。可人太多,也坏得快。樊城近来往里搬了许多人,有井浑了。”
“井浑就另找井。”
小吏没敢顶。
新相却把急报递过去。
“他们找了。”
官员看完不说话了。
纸上写得很清楚。
旧染坊废井重新清出来。
东南一口井暂封。
城内有人腹泻发热。
药已经从伤兵处挪了一部分。
幼主过来时,一眼就看见桌边摆着一只旧木桶。
桶不大。
箍是新敲的。
木板却一块深一块浅,明显拼过不止一次。
“这个也从樊城来的?”
幼主问。
“不是。”
新相道:“临安旧仓找出来的。”
“给他们?”
“这一只不送。”
幼主抬头。
“为什么?”
“太远。”
幼主有些不明白。
既然樊城缺桶,临安有桶,为何不送?
新相把地图铺开,用手从临安一直指到鄂州。
“从这里送木桶过去,占车,也占船。走很久。”
“那怎么办?”
“让近处买。”
“近处有吗?”
“有百姓用的,有商人装货的,也有旧仓里的。”
幼主想了想。
“拿他们的?”
“买。”
“为什么不直接拿?”
屋里几名官员互相看了一眼。
新相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只把另一封地方回报放到他面前。
上面写着先前军需急时,有人强买船、强拿物件,后来百姓干脆把船藏起来,能跑的也不愿来。
幼主看了半天,问:“不给钱,他们以后就不卖了?”
“有的人不卖。”
“打仗也不卖?”
“那是他们家吃饭的东西。”
幼主低头看那只木桶。
桶边还有一道被火燎过的黑痕。
“那就给钱。”
新相点头。
“臣也是这个意思。”
事情没有因此变简单。
木桶能买。
盐能买。
布能买。
柴却不好大量往城里送。
船本来就少。
若一条船全装柴,能带进去的药和箭就少。
最后只能把能在鄂州、襄阳附近就地买到的先买,再从旧仓、旧船场里拆出能用的。
木桶也不求新。
能装水就行。
这一次,新相没让临安把所有东西都装车往前赶。
文书分了几路。
鄂州办一部分。
沿江州县各凑一部分。
襄阳自己能做的木桶,也先做。
幼主看见文书上写了好几个地方,忽然问:“这样会不会有人说别人会给,自己就不给?”
新相抬头看他。
这句话不像一个孩子会突然懂得很深。
幼主很快解释:“以前宫里分果子,几个人都说别处还有,后来就没了。”
旁边内侍脸色一紧。
新相却笑不出来。
“所以要写清各处给多少。”
幼主点点头。
“那写。”
他现在仍看不懂大账。
却开始怕那些纸上的“有人会办”。
当天还有另一件事一起送到了新相手里。
前些日子那个船夫拿来的旧条子,查清了。
他弟弟的抚恤确实早已下到地方。
只是里籍登记错了一字,钱压在县里没发。
来回几次,家里也没人认得门路。
新相看完,把那张旧条子压在桌上。
“补。”
官员道:“已经在补。”
“谁误的?”
“下面还在查。”
“先把钱给家里。”
幼主正好还没走。
他听见“钱”,回头问:“这个也是前线的?”
“是。”
“人死了吗?”
“死了。”
“那为什么现在才给?”
新相看了眼那张发软的旧条子。
“写错了一个字。”
幼主愣住。
“一个字?”
“嗯。”
孩子低头看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把面前一张纸推近。
“那这些字别写错。”
没人笑。
负责抄写的官员反而下意识坐直了些。
傍晚,文书出了宫。
幼主回去后,新相仍留在屋里。
他面前还压着淮西的催饷文书。
襄樊要水桶、布、盐、柴。
淮西要饷。
四川那边也有自己的缺口。
没有一样会因为孩子说一句“给”就凭空多出来。
可至少这一次,樊城报上来的木桶,没有被谁当成“不像军务”的东西划掉。
三日后,鄂州开始收旧桶。
船场、粮栈、酒坊、盐仓,只要没漏得太厉害,都有人上门问价。
有商人趁机抬价。
也有人听说是送襄樊,少要了几个钱。
更多的人什么都没说。
照价卖。
因为木桶也是家产。
而江上,陈合派出去探那条旧浅水的人,也终于回来了。
“能走。”
水工浑身是泥。
“但只能走最小的船。”
陈合问:“几条?”
水工喘着气。
“不知道。”
“最窄的地方,只够一条一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