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开始拆床,比樊城晚了十几日。
第一批被拆的是北城附近的空屋。
空屋拆完,才轮到还住人的。
吕文焕下令时,特意加了一句。
“先问有没有别处能睡。”
可这句话传到街里,还是有人骂。
“床都拆了,问这个有什么用?”
来收木的军卒没有还嘴。
他只站在门外。
屋里一对老夫妻正在把铺盖往地上搬。
床不算好。
一条腿还用石头垫着。
木匠进来看了一眼。
“床板能用,架子不行。”
老人立刻道:“那只拿板。”
军卒问:“床架你留着干什么?”
“垫铺盖。”
床板拆走后,只剩一个空架子。
铺盖搭不上。
老人又去找两扇旧门板。
军卒看见,忍不住道:“门板更能用。”
老人一下瞪他。
“那我睡地?”
军卒马上闭嘴。
木料送到北城。
好木依然不够。
新到的那批已经用掉大半。
元军炮击没有昨日那么密,却一直不断。
老木匠指着一段墙腹。
“这里再补三根横木。”
军官道:“只剩两根长的。”
“第三根拼。”
“拿什么拼?”
“床板。”
几块厚床板叠在一起,用铁件箍住。
不如整木。
至少能吃一部分力。
年轻木匠第一次这么做,心里没底。
“真能撑?”
老木匠道:“炮不正中,就能。”
“正中呢?”
“正中好木也会断。”
年轻人一想。
也是。
午后,襄阳又收到樊城一封短报。
没有催木。
只报北侧仍守,东南街已封一条后线,西北元军开始清旧路。
吕文焕看到“西北”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旁边军官道:“他们这是想再开一处。”
“还没开。”
“真开了,樊城人更不够。”
吕文焕当然知道。
但他现在给不了兵。
木也给不了。
能给的只有箭。
军官问:“今晚再匀两箱?”
吕文焕没马上答。
北城自己的箭也在掉。
前几日缺口战打得凶。
弓手用量远高于平日。
“库里还有多少?”
报数以后,吕文焕又问:“按近日用量呢?”
军吏算了半天。
“若炮多、攻得少,能撑。”
“若再攻缺口?”
军吏不敢给数。
吕文焕看向樊城急报。
过去他会把“还能撑”的那部分继续匀出去。
这一次,他第一次把箭也扣住了。
“今晚不送。”
军官抬头。
“木不给,兵不给,现在箭也不给?”
“今日不给。”
“樊城知道吗?”
“告诉他们。”
“会不会——”
“照实告诉。”
当天夜里,樊城收到襄阳短报。
粗木无。
老卒无。
箭今日暂停外拨。
守将看完,把纸递给身边军官。
对方脸一下沉了。
“这是断了?”
“没有。”
“这还不叫断?”
“药还能过,鄂州的箭也有。”
“以前襄阳还能补。”
“现在补不了。”
守将把纸拿回来。
“他们自己也在守。”
军官咬了咬牙。
“那咱们呢?”
“省。”
这一个字很快传到各处。
箭再减。
年轻弓手原本每日能补到十五六支。
第二日只补了十一支。
他拿到箭后数了两遍。
旁边新兵问:“少了?”
“嗯。”
“什么时候再有?”
“不知道。”
年轻弓手把十一支一根根插好。
“远了别射。”
新兵笑了。
“你现在就会这句。”
年轻弓手也想笑。
却没笑出来。
他以前觉得老卒总说这句很烦。
现在才知道,箭真少到一定程度,人最后能教的就只剩这种最笨的话。
襄阳那边同样开始限箭。
一名弓手在墙头射空一箭后,被伍长直接骂了下来。
“看不清你也射?”
“我看见人了。”
“看见腿还是看见影?”
弓手不说话。
伍长把他箭囊抽走两支。
“今日少两支。”
“凭什么?”
“让你记。”
没有军法大罚。
也没人打他。
少两支就够疼。
到傍晚,元军没有攻缺口。
襄阳省下不少箭。
吕文焕看着军吏报来的数字,最后道:“留着。”
没有把今日省出来的再送樊城。
因为明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这是围城以来,两城之间第一次连箭都开始互相给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