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船从上游转下来的时候,最前那条宋船已经钻过第一道粗索。
领头的老船夫听见身后传来两声急促的鸟鸣。
那是接应船发出的警号。
他没有回头。
一回头,桨慢了,船便会被水带向左边的桩。
“低头。”
船上两名水工立即伏下。
第一道索从船尾擦过。
木板被磨得咯吱响。
老船夫一咬牙,继续向前撑。
过去了。
可第二道粗索仍在前面。
活动口没有开。
他们被夹在了两道封锁之间。
身后,元军巡船正在接近第一道索。
接应船还在外面。
副将原本交代过,外船只负责接应,不主动交战。
可现在里面那条船若被巡船照见,连藏都没地方藏。
接应船上的年轻船夫抬头看了一眼。
“怎么办?”
掌船的老兵握紧桨。
“往下。”
“陈校尉说不能乱打。”
“没让你打。”
老兵指向下游一处漂着断木的浅水。
“把他们引开。”
外船忽然向下游偏。
划得并不快。
桨却故意击出几声水响。
元军巡船上的人先是抬头,随后便有人举起火把。
“那边有船!”
第一支箭射过来。
接应船上的人立刻伏下。
船头往更浅处钻。
元军巡船果然转向。
但没有全部追。
巡船上又放下一条小艇,沿第一道索慢慢往里查。
老船夫在里面看见,心一下沉了。
元军比以前谨慎得多。
发现宋船,也不再把所有人都追过去。
外面有人追。
里面仍有人守。
他只能继续往第二道索靠。
活动口附近,桩边的元军正在交接值守。
前一班的人还没走完。
新来的查验艇已经就位。
宋船贴着一截旧浮木,暂时停住。
船上三个人都不敢划桨。
距离太近。
侧灯的光扫过水面,连浮木上的湿绳都照得清楚。
“要开吗?”
一名水工低声问。
老船夫摇头。
“还没。”
活动口外,有两条元军小艇正在等待查验。
一条装木。
另一条装绳。
两条都不大。
宋船藏在浮木后面,眼看着第一条被放过去。
第二条却因为船上一个包裹没有说清,迟迟不动。
查验艇上的元军似乎在骂。
运绳的人也在解释。
老船夫听不清。
只能看见两边的灯光晃来晃去。
这时,远处襄阳北城的火又高了一截。
高台上的人转头张望。
几名弓手甚至走到台边,往北面看了几眼。
老船夫没有趁机冲。
他们还隔着一条索。
等门开,才有机会。
终于,第二条元军料船被放行。
活动口旁的小艇撑起粗索。
门开了。
料船开始往里过。
老船夫轻轻动桨。
只一下。
船头从浮木后露出来。
身旁水工紧盯那条料船的船尾。
“还不行。”
“再等。”
料船吃水不深,走得比预想快。
眼看船尾要过去,宋船突然加桨。
两个桨手一齐发力。
船头直奔活动口。
查验艇上的元军先发现异样。
有人大喊。
侧灯立即转过来。
宋船已经贴到料船后侧。
一名元军举弓。
箭刚放,宋船便在水里一偏。
箭擦着船头飞过。
“撑!”
水工拿长篙顶住桩边。
宋船顺着料船刚走过的缝钻进去。
粗索已经开始下落。
船尾被擦了一下。
两块旧船板猛地一响。
水工手里的长篙险些脱手。
老船夫低吼:
“别松!”
水工死死攥住。
桨再吃水。
船尾终于滑过去。
元军喊声已传满活动口。
第二道索过了。
可高台的灯也全转过来。
宋船没有向最近的旧石岸靠。
那里已经有人举弩等着。
老船夫沿着前些日子探过的深水外缘继续往下。
后面的元军小艇追。
一条贴近船尾。
另一条从侧面绕。
“还有多远?”
“快了!”
船头前方终于出现那段低矮石坡。
樊城接人的军卒早已趴在坡后。
看见宋船出现,领头军卒立即挥了一下手。
没有点灯。
也没有喊。
岸后的五副担架开始往前抬。
第一副担架上的人右腿缠着厚布。
他已经能勉强坐起。
第二人肩背受伤,一条胳膊垂着。
第三名是个发热后刚退热的年轻兵,脸色白得吓人。
另外两名伤兵也都经军医挑过,能撑过搬抬与船身摇晃。
五个人里,只有两个能自己慢慢走。
军医跟在后面。
看见船头将近,立刻喊:
“先上能走的!”
两名伤兵在军卒搀扶下走进浅水。
第一个刚坐进船,后面元军巡艇的箭就到了。
箭扎在石坡上。
军卒趴低。
“快!”
第二人坐稳。
第三名发热兵由两个人抬。
他腿软,刚到水边便跪了一下。
军医立刻托住他的头。
“抬上去!”
船夫回头看见。
“别站着!”
人被半拖半抱进船舱。
第四名伤兵上船时,元军小艇已经冲到不远处。
宋军岸上弓手终于放箭。
两支射中小艇船帮。
一支射中艇上军卒的肩。
元军小艇偏了一下。
另一条巡艇继续压。
最后一副担架还在坡后。
担架上的伤兵听见箭声,忽然挣扎着抬头。
“我不走了!”
抬担架的军卒一愣。
“你说什么?”
“船快走!”
“别废话!”
军医上前,一把按住他。
“名单是我挑的。”
“你今天就上!”
那伤兵还想说话,军医已经让人抬起担架。
石坡很滑。
两个军卒一前一后往水边挪。
前面那人脚下一滑,险些带着担架栽进水里。
后面军卒赶紧用膝盖顶住。
旁边人冲上来接手。
四个人一起把伤兵送进船。
船夫立刻看船舷。
水线明显低了。
再多坐一个人,船就不稳。
“够了!”
老船夫喊。
军医点头。
“就五个!”
船上没有装药。
也没有装箭。
只有五名伤病者,以及三名负责划船、撑篙和照应的熟水人。
老船夫立即掉头。
石坡后的宋军开始撤。
最后一个弓手刚从坡后起身,一支元军箭便扎进他的左肩。
他摔回地上。
旁边军卒赶紧拖人。
宋船却已经离岸。
没有再回去。
船上的五个位置都满了。
临时回头接人,只会把五人和整条船一块押进去。
那名中箭弓手最后由岸上的同伴拖回破屋。
军医刚替他剪开衣服,江上就响起一阵急促的锣。
元军已经封活动口了。
宋船回到第二道粗索附近时,天色仍黑。
老船夫原本打算等下一次元军巡船过门。
可桩边突然多了三条小艇。
两条专门守活动口。
另一条沿两道索之间来回查。
侧灯全部亮起。
每一处能藏船的浮木、旧船影子,都被照了几遍。
“他们知道我们还在里面。”
船尾水工低声说。
老船夫看了眼怀里的五个伤兵。
“先藏。”
“往哪藏?”
“桩下游。”
那里有一截旧船残骸,前几日便搁在水里。
残骸已经坏得不能动。
船底陷进泥中。
高出水面的部分不多,却能挡住侧灯的一点光。
宋船慢慢靠过去。
不撞。
只贴。
三个熟水人用手和短篙一点点把船稳住。
五名伤兵全伏下。
其中一个腿伤的疼得直哆嗦。
旁边水工用衣服垫住他的膝盖。
“忍一会儿。”
那伤兵嘴唇发白。
“我知道。”
可没过多久,他又忍不住呻吟。
声音很小。
在黑水里却让人心惊。
老船夫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责怪。
只是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船就这样贴在残骸后面。
一刻。
两刻。
活动口仍没开。
远处元军小艇不断查水。
接应船那边也出了事。
先前它故意引开元军巡船,已经被追到更下游。
船帮中箭。
一名桨手手臂受伤。
好在船仍轻,最终从浅水里逃了出去。
陈合站在鄂州岸边,亲眼看见那条船回来。
船夫刚上岸,便急着问:
“里面那条呢?”
没人答。
副将迎上去。
“你们没看见?”
“我们把巡船带开了。”
“他们过了第一道索。”
“后面不知道。”
陈合听完,先让老梁看船伤。
“还能动吗?”
老梁蹲下摸了摸。
“能修。”
“今晚还能下?”
“不能。”
陈合没有催。
这条船船帮已经进水。
桨手也伤了。
再让它出去接里面那条,只是把另一条船也送进险处。
副将却急得在岸边来回走。
“里面还有五个伤兵。”
“我知道。”
“活动口若一直关着,他们怎么出来?”
陈合望向江上。
隔得太远。
只能看见元军的几处灯。
巡船在动。
桩边也在动。
里面那条宋船在哪,根本看不清。
“先等信。”
副将猛地转头。
“哪来的信?”
陈合没有答。
能不能回来,已经不在他岸边这一声令上。
江心里,老船夫也在等。
他等的却不是活动口开。
是元军什么时候把外巡小艇撤回去换人。
到了后半夜,查水的小艇终于少了一条。
但活动口依旧关着。
老船夫低声对水工道:
“再等一次。”
“等不到呢?”
老船夫没有说话。
他知道不能在这片残骸后等到天亮。
白日侧灯可以不用。
元军站在台上就能看清水面。
到那时,藏在残骸后的这条小船连退都没处退。
又过片刻,桩边忽然响起哨声。
活动口终于开了。
一条元军小艇先过去。
后面跟着一条稍大的巡船。
老船夫立刻推开残骸。
“划!”
水工举起长篙。
五名伤兵紧紧伏着。
船头刚露,侧灯便照了过来。
桩边有人喊了一声。
元军发现了他们。
老船夫没有退回残骸。
那里已经藏不住。
“往口上冲!”
船夫拼命压桨。
宋船向活动口靠近。
第一支弩箭打在船头。
第二支扎进船帮。
水工拿篙抵住桩侧。
眼看便要钻过第二道粗索,活动口边一条元军小艇忽然横了过来。
它没有急着放箭。
直接把船头挡在了宋船前方。
老船夫脸色变了。
他想往外摆。
身后巡船已经靠近。
再往左,是深水桩。
再往右,是粗索。
船舱里的五名伤兵也看见前面那条小艇。
有人想挣扎着坐起来,被水工死死按住。
“别起来!”
元军小艇上的盾兵已经举起长钩。
钩尖搭上宋船船头。
往回一带。
船身猛地一歪。
一名伤兵撞到船帮,疼得发出一声闷哼。
老船夫拼命撑桨。
没能摆开。
元军第二根长钩已经举起。
他终于不再尝试和小艇较力,猛地喊了一声:
“把船头那根短绳砍了!”
水工愣了一下,随即扑向船头。
那里有一根原本用来系缆的短绳。
先前元军长钩勾住船头时,钩尖已经缠进绳圈。
水工一刀砍下。
绳断。
元军小艇上的人正往回拉,突然失力,几个人齐齐后仰。
宋船船头一松。
老船夫立刻转桨。
没有向活动口正中冲。
而是贴着深水桩旁那条最窄的水缝,斜斜挤过去。
船舷狠狠擦上木桩。
一块旧木皮当场掀开。
水开始进。
可船头已经过去。
水工拿长篙死死撑着粗索。
索压船尾。
桨手拼命划。
宋船终于从那道窄缝里钻出大半。
只剩船尾。
元军巡船此时已经逼到。
一支箭射中水工后背。
他猛地扑倒,长篙脱手。
粗索立刻压住船尾。
整条宋船又是一顿。
老船夫回头看见,咬紧牙关,抄起脚边备用短篙,拼命往船尾顶。
可短篙比原来的短了一截。
够不着那根最要命的索。
船上的水越来越多。
五名伤兵全被困在两道封锁之间。
老船夫终于明白,自己今晚未必还能把这条船带回去。
他看了一眼已经露出半边身体的水工,又看向船尾缠住的粗索。
随后,他把那支不够长的短篙扔了。
“把船上的空药箱拿来!”
一名还能活动的伤兵愣了一下。
“做什么?”
“垫船尾!”
那伤兵拖着伤腿,伸手去够船边一个空木箱。
木箱原本用来装急救布和药,早就空了。
他刚抱起来,元军巡船上的第三轮箭便射到。
木箱被射穿一角。
老船夫却一把抢过,猛地塞进船尾与粗索之间。
木箱被压得咯吱响。
“再划!”
两个桨手已经累到手臂发麻。
仍拼命往外划。
木箱破裂。
粗索再次下压。
宋船船尾忽然一轻。
终于挣开!
船没有完整。
尾板被扯出一道长裂。
水一下涌进来。
老船夫大喊:
“舀水!”
船上能动的伤兵抓起瓢。
一瓢。
两瓢。
不够。
船已经越过第二道索。
第一道还在前面。
元军巡船追到第二道活动口,却被自己刚刚放下的粗索挡了一下。
守门小艇正在重新开口。
这一点时间,宋船终于拉出一段距离。
老船夫却没有继续向第一道索冲。
船尾进水太快。
再往前,未必能过。
他突然调头,向汉水一处靠元军岸边的浅滩偏去。
那里不是宋军的卸货点。
甚至离元军一处小哨更近。
船上的伤兵惊得抬头。
“往那边?”
老船夫声音已经哑了。
“先不让船沉!”
他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靠成。
只知道再沿江心硬跑,船上五个人很可能连尸首都浮不起来。
船头在黑水里艰难转过去。
远处,那处元军小哨已经有人举起火把。
而鄂州岸边,陈合仍看不见这条船。
他只看见第二道粗索附近,突然亮起了一大片火。
那片火没有往樊城方向移动。
反而正一点点逼向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