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撞上浅滩时,老船夫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他用胳膊撑住船帮,顾不上擦额头上的血,先伸手去摸水。
水只到小腿。
再往前几步就是北岸。
岸上那处元军小哨已经亮起火把。
“下水!”
年轻桨手一愣。
“把人背上岸?”
“下去推船!”
船尾还在漏水。五名伤兵挤在舱里,其中两人伤了腿,根本下不了船。眼下若让他们留在元军北岸,和把人直接交出去没什么分别。
年轻桨手翻下船,双脚刚踩进淤泥,整个人就陷到膝盖。
他用力拔腿,差点把鞋丢在泥里。
“底下软!”
老船夫拿起长篙,在水里探了几下。
“左边!左边有硬底!”
年轻桨手换了地方,用肩膀顶船。
船身晃了一下。
尾部那条裂缝却被水压得更开。
水往舱里冒。
一个腿伤军卒正抓着木瓢舀水,舀出去一瓢,另一瓢又涌进来。
“堵不住!”
老船夫看了眼漏处。
“把铺在舱底的草席拆了!”
伤兵愣住。
“席子?”
“快!”
两名还能动手的伤兵连忙扯草席。
老船夫拿过一团湿草,塞进裂缝,又从船边扯下一截布条缠住。
漏水小了一点。
可船仍搁着。
岸上的火越来越近。
有人已经发现了他们。
一个元军军卒举着火把,站在岸边高处喊话。
老船夫听不清全部,只听出对方让船上人放下兵器。
年轻桨手抬头。
“怎么办?”
“继续推!”
“他们要过来了!”
“推!”
年轻桨手咬紧牙,用肩膀死死抵住船侧。
船底在泥里磨出一阵刺耳声响,终于往旁边挪了半尺。
可就在这时,岸上一箭射来。
箭扎进船帮,离年轻桨手脑袋不到一尺。
他下意识蹲下,淤泥一下没到腰间。
“别乱动!”
老船夫伸出长篙让他抓。
年轻桨手攥住篙尾,费力把身体拔出来。
第二箭又来了。
这回射中船头。
元军小哨的人已经开始往水边靠。
岸上六七个军卒。
有人持盾,有人拿弓,还有两个人正提着短枪往浅水里走。
老船夫扫了一眼。
再拖下去,连船带人都会被扣在这片泥滩上。
他把长篙塞给年轻桨手,自己蹲到船尾,去摸那根早已松动的尾板。
“你干什么?”
年轻桨手看见他的动作,急了。
“尾板要掉了!”
“我知道。”
“你再碰,船就进水!”
老船夫没有答。
他摸到尾板外沿那根破绳,用刀割断。
整块旧木板立刻翘起一角。
水又涌进来。
五名伤兵全慌了。
“船要沉了!”
老船夫一把扯下尾板旁那块已经裂透的薄木。
“拿东西堵!”
年轻桨手看了两眼,忽然明白过来。
原来的裂缝正卡着旧木,水从两侧不停钻。如今把裂透的板拆掉,反而露出一个规整些的口子。
舱里还有一块备用小木板。
老船夫把它横压上去。
再塞湿草、压布。
年轻桨手站在水里,一手扶船,一手帮他顶。
那名背上中箭的水工仍伏在舱底,脸色灰白,勉强从身旁摸出一截短绳递来。
老船夫接过绳,绕船尾残木缠了两圈。
“勒紧!”
年轻桨手使劲。
木板终于贴实。
水还在渗,却比先前小了不少。
“舀!”
五名伤兵里,两名还能动手的立刻拿起木瓢和破盔往外舀。
一盔水。
又一盔。
船底积水终于开始下降。
岸上元军也到了。
两名持枪军卒踏进浅滩。
走了没几步,其中一个陷进泥里,动作明显慢下来。
另一个则沿着稍硬的水底往船头靠。
年轻桨手急忙回到船边。
老船夫把长篙递给他。
“顶他!”
那名元军军卒刚靠近,年轻桨手便一篙戳过去。
篙尖撞上盾面。
对方后退一步。
随后举枪反刺。
年轻桨手慌忙把篙横过来挡。
枪尖擦着手臂过去,划出一道口子。
岸上弓手立即放箭。
老船夫大喊:
“趴下!”
一支箭从船上掠过。
另一支扎在木板上。
伤兵们紧紧贴着船底。
其中那个腹侧受伤的军卒被震得闷哼一声,手里的木瓢也掉了。
老船夫抓住桨。
“推!”
年轻桨手不敢再与元军缠斗,转过身用力顶船。
老船夫也把长篙插进泥里,死死撑住。
船身先是不动。
接着忽然一松。
年轻桨手脚下失去支撑,整个人扑进水里。
可船动了。
顺着浅滩外缘缓缓滑向深一点的水。
“上来!”
老船夫伸手。
年轻桨手抓住船帮,刚把半个身子拖上来,身后元军已经冲到。
一根长钩甩来,勾住船尾。
船身猛地一顿。
岸上几个元军一起拉绳。
船又被往回拖。
老船夫拿刀去砍。
第一刀砍在绳上,没断。
第二刀才砍开一半。
元军突然收紧。
老船夫的刀险些被带出去。
就在这时,伏在舱底的水工抬起头。
“给我!”
他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老船夫递来的短刀。
背上的箭伤让他连坐直都困难。
可刀就在身边。
他伏着砍了第三下。
绳终于断了。
元军几个人往后趔趄。
船尾一轻,顺水滑出浅滩。
年轻桨手爬回船上,浑身都是泥。
“走!”
老船夫撑桨。
船往外偏。
岸边几名元军继续放箭。
一个腿伤军卒下意识抬起破盾,挡住飞来的两支。
第三支却扎进了年轻桨手的大腿外侧。
他惨叫一声,差点从船上翻下去。
老船夫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人拖回舱里。
“坐住!”
“我的腿!”
“没穿骨!”
老船夫只看了一眼。
箭扎在外侧肉里,血流得多,人却还能动。
他将一团布塞给年轻桨手。
“按住!”
这条船终于离开了北岸浅滩。
岸上的元军还在喊。
一条小艇正从哨所旁被推下水。
老船夫没往江心走。
他顺着北岸下游贴行,借岸边高低不平的泥坡挡住一部分火光。
可离岸越近,水下的石头就越多。
船底连续擦了两次。
刚补上的尾板又开始渗。
伤兵重新拿起木瓢舀水。
一名年纪稍大的军卒舀到第五瓢时,忽然停下。
他本就发着低热,又在浅滩惊吓中折腾许久,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没力气了。”
旁边同伴接过他的瓢。
“你躺着。”
那人扶住船帮,慢慢躺下。
呼吸越来越急。
老船夫回头看了一眼。
没说话。
船上已经没有能替他划桨的人。
背伤水工动不了重活。
年轻桨手腿上中箭。
五个伤兵里只有两人还能帮着舀水。
他只能一个人撑。
身后小艇的水声越来越近。
老船夫听着水,忽然将船头转向一处露出半截石脊的水域。
年轻桨手抬头。
“那边有石头!”
“我看见了!”
“撞上就完了!”
“他们的艇也不敢撞!”
老船夫沿石脊外缘慢慢绕。
他的船小,吃水又因为舱里不断舀水而稍浅,勉强能擦着过去。
后面的元军小艇稍宽。
刚追到石脊附近,便不得不减速。
有人拿长篙探水。
探了两下,才从更外侧绕。
这一绕,距离终于拉开一点。
可老船夫的船也没快多少。
他脸上的汗顺着胡须往下滴。
两条胳膊已经开始发抖。
江面前方,第一道深水粗索隐约可见。
那是最后一道大障。
越过去,才有机会回鄂州。
越不过去,后面的小艇迟早追上。
年轻桨手拖着伤腿,挪到他旁边。
“我来一边。”
“你腿伤着。”
“又没断手。”
老船夫看了他一眼,终于把另一支桨递过去。
两个人一起划。
船慢慢靠向第一道索。
那里仍有元军守艇。
不过先前活动口方向的喊声已经传来,这一带的巡船正在往第二道索回拢。
第一道索附近的人相对少了一些。
老船夫看着靠桩那处旧缝。
“从那里。”
年轻桨手也看见了。
“上次那里不是加了短木?”
“加了。”
“还过?”
“只能从那里。”
船开始往缝里钻。
船头过去了。
船身中段也过去了。
到了船尾,刚补上的那块木板忽然被索上短木挂住。
整条船再次停下。
年轻桨手用力划。
船没动。
水工伏在舱里,脸上已经全是汗。
“别硬拽!”
老船夫拿长篙探了一下。
挂住的是船尾补板外沿的一截破木。
若强行往前拉,补板便会被整个扯走。
到时候船尾再漏,舱里五个伤兵一个也别想带回去。
年轻桨手的腿还在流血。
他咬着牙撑篙,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那怎么办?”
老船夫看了一眼后面的火。
元军小艇已经绕过石脊。
正在接近。
他把刀插回腰间,拿起绳。
“我下去。”
年轻桨手猛地抬头。
“你疯了?”
“得把那截木弄断。”
“水这么深!”
“桩边没那么深。”
老船夫将绳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交给年轻桨手。
“攥住。”
“要是我松手?”
“你先把船带出去。”
年轻桨手握着绳,眼睛发红。
“那你呢?”
老船夫没有再答。
他翻过船帮,整个人沉进黑水。
冰冷的水一下没过头顶。
年轻桨手死死攥着绳。
船尾轻轻晃。
一息。
两息。
老船夫没有冒头。
第三息,绳忽然被拉紧。
年轻桨手立刻往回拽。
水面冒出一串气泡。
老船夫终于露出头,喘得像要把肺咳出来。
“刀!”
年轻桨手连忙把刀递下去。
老船夫接过,又沉下。
这一次很快。
船尾传来一道木头断裂的轻响。
整条船忽然向前一滑。
“动了!”
年轻桨手大喊。
可老船夫还没上来。
他在水里被船身带得往前一冲,腰间绳勒紧。
年轻桨手顾不上腿痛,拼命把人往船边拖。
后面的元军小艇已经放箭。
两支箭落水。
一支扎进船尾。
年轻桨手终于抓住老船夫的胳膊。
“上来!”
老船夫抓住船帮。
身上已经没多少力气。
两个还能动的伤兵也爬过来,一人抓住一边衣服,才把他半拖半拽地弄上船。
老船夫倒在舱里,呛出几口水。
年轻桨手看了一眼船尾。
补板还在。
只被扯掉一小角。
水在渗。
却没大漏。
“过去了!”
没人接话。
船上五个伤兵已经没有人有力气喊。
年轻桨手拖着伤腿坐回桨位。
老船夫勉强爬起来,与他一起继续划。
第一道索终于落在身后。
元军小艇追到桩前,一时过不来。
接应船早已受伤回去,外面没有第二条宋船等着。
这最后一段水,他们只能自己划。
等岸上终于出现鄂州熟悉的黑影时,年轻桨手连桨都握不住了。
船头擦到泥岸。
岸上的人冲过来。
先接伤兵。
一。
二。
三。
第四个被抬起时,军医忽然停住。
他摸了摸那名发热军卒的脖颈,又伸手按胸口。
半晌没有说话。
老船夫还在舱里喘。
听见后面没有继续报数,才抬头。
“怎么了?”
军医没有答。
他让人把军卒放平,又仔细看了一遍。
随后慢慢摇头。
五名伤兵上船。
四人活着到了鄂州。
第五人已经没了呼吸。
船夫怔怔地坐着。
年轻桨手腿上的血浸透了裤管。
背伤水工也已经昏过去。
岸边军卒忙着抬人、抬药箱、找灯。
陈合从后面赶来。
他先看见四副被抬走的担架。
再看见第五副停在岸边。
最后才看向那条残破的船。
老船夫忽然开口。
“陈校尉。”
陈合走过去。
老船夫嘴唇发紫,浑身还在滴水。
“我答应把五个带出来。”
他指了指岸边第五副担架。
“少了一个。”
陈合没有说他已经尽力。
只是蹲下来,伸手扶住他的肩。
“先去看伤。”
老船夫却抓住他的袖子。
“以后别这么走了。”
“我知道。”
“第二道门已经专门等咱们。”
“我知道。”
老船夫这才松开手。
人一放松,便直接昏了过去。
陈合让人将他抬走,又转身去看船尾。
老梁已经蹲在那里。
那块临时补板几乎被磨穿。
整条船的尾部裂开了一道很长的口子。
老梁伸手摸完,抬头看陈合。
“这条船,不能再跑深水索了。”
陈合点头。
“记报废。”
老梁又看了一眼。
“木还能拆一些。”
“拆。”
陈合说完,站起身。
副将走来,低声道:
“接出四个。”
“船废一条。”
“桨手伤。”
“水工重伤。”
陈合看着岸边的担架。
“还有一个死在回程。”
副将没有再说话。
这次从活动口接人,代价已经摆得很清楚。
几夜前,他们第一次跟着料船钻门,送进了几包药箭。
后来又带出七名伤兵。
再后来,元军加灯、加艇、查船、改号。
如今一条空船冒险钻进去,五个人上船,却只有四个人活着回来,船也废了。
陈合让军吏把每一样写清。
写完以后,又补了一句:
“暂停以第二道索活动口接人。”
副将抬头。
“以后都不走?”
“眼下不走。”
“那樊城剩下的人呢?”
陈合望向汉水。
天已经亮了。
两道粗索依旧横在江上。
元军的守艇正在重新回位。
“先想别的。”
副将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陈合没有再盯活动口。
他把江图摊开,手指沿着元军从上游往下游运木、运绳、运桩的几处水道慢慢划过。
最后停在一处已经很久没人注意的旧渡汊口上。
“这里还有水吗?”
副将看了一眼。
“去年就淤了。”
“能走船?”
“货船肯定不行。”
陈合又问:
“元军的料船走不走?”
副将皱眉。
“他们在那边有个临时卸料点。”
陈合抬头。
“既然他们能把东西卸上去,就有人得在那里守。”
“去查。”
副将看着图,忽然明白了陈合想干什么。
前面宋军一直追着元军的活动口走。
元军每加一层封锁,宋船便得多冒一次险。
现在陈合不打算继续跟那道门较劲了。
他要去看,元军为什么总能把门一次次修得更严。
那片旧渡汊口附近,正是第二道深水粗索新一批桩木和绳料的中转地。
而在汉水另一头,樊城守将刚刚接到鄂州的报信。
首夜接人五名。
活着到达四名。
船损一条。
现有活动口接人办法暂停。
军吏将信读完,屋里安静了许久。
守将看着那张还剩十余人的候送名单,慢慢把它折起。
“先别让人往岸边搬了。”
“西街呢?”
“继续往里安置。”
“可昨夜腾出的棚子也满了。”
守将望向西边。
第二道墙后防线还在。
元军从旁边拆屋进入居民街区的路,却已经越来越近。
他把名单交给军吏。
“明日先查一遍,哪些人还能挪,哪些真不能动。”
“船暂时指望不上了。”
军吏应下。
刚走到门口,西侧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
不是炮响。
是守街的锣。
元军已经从昨日凿开的那间空屋后面,摸进了下一条横巷。
而那条横巷再往南走几十步,就是新迁百姓刚刚搭好的棚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