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合没有因为那名伤兵的一句话,便马上派人去烧料场。
第二日,他先让副将把伤兵请来。
那人是从樊城接出来的五人之一,右腿受伤,昨夜才退了热。军医原本不许他坐太久,听说只是问几句话,才让人把他扶到门边。
陈合没让他行礼。
“那批长木,你是在哪里看见的?”
伤兵想了一阵。
“北岸。”
“哪段北岸?”
“就是船搁浅那地方,岸上有个哨。”
“离哨多远?”
“不远。我看见他们把木头往坡上拖。”
陈合拿过江图,指了两处浅滩。
伤兵看了半晌,指向其中一处。
“这里。”
“你怎么认得?”
“旁边有两根斜着的旧木桩。”
“搁浅的时候,我以为船要撞上。”
陈合点头。
这两根旧桩,老梁前些日子也记过。
位置对得上。
“你看见多少根木?”
“十几根吧。”
“什么样?”
“长,粗。”
伤兵伸手比划。
“有几根外面箍着铁。”
“你怎么知道像攻西墙的重车?”
“我见过那车。”
伤兵说到这里,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也不一定就是一样的。”
“只是那铁箍很像。”
陈合没有替他下结论。
“木头往哪边拖?”
“往高处。”
“再远呢?”
“看不见。”
“有没有车?”
“有轮子响。”
“几辆?”
“不知道。”
伤兵说完便咳了一阵,整个人也开始发虚。
军医在旁边皱眉。
陈合立即停问,让人把他扶回去。
副将等人走远,才开口:
“这够查了。”
“查。”
“从哪查?”
陈合把手指落在旧渡汊口附近。
“先找那几根木。”
元军北岸的临时卸料点,恰好就在两道深水粗索上游一段。
那里原本是条泥滩。
水涨时能停小船。
水落后露出大片硬泥。
近来元军一直在用这里卸长桩、绳料和短木,水军斥候曾远远见过,却没有真正摸进去。
之前宋军袭过上游扎排缓湾,又袭过木场。
元军对这些地方早已加了护兵。
如今再去,必须换办法。
当夜,陈合没有派船往料场硬冲。
他让两个熟水工和一名识路的斥候,从更上游一处草滩过水。
三人不带火油。
只带短刀、绳和干粮。
要看的也很简单。
卸下来的木往哪走。
谁守。
几时运。
是否真有一条陆路接向西侧攻城方向。
三人走后,陈合继续盯汉水。
第二道活动口仍旧查得很严。
入夜先过两条料船。
随后一条巡船回来。
每次开门之前,小艇都要先绕出去查。
副将看了一会儿。
“他们查这么细,别处倒真薄了点。”
陈合问:“哪里薄?”
“旧渡汊口那边,原先有两条巡艇看着。昨天只见一条。”
“人呢?”
“可能调门口去了。”
“也可能藏着。”
副将点头。
这次没急着说出船。
夜里过半,三名斥候仍没回来。
到天快亮时,先回来两个。
一个水工小腿伤了。
另一个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划得乱七八糟。
第三人不见。
陈合问:“人呢?”
“还在那边。”
副将脸色变了。
“被抓了?”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水工喘了口气。
“我们在坡后看木料,元军突然从北面来了一队人。”
“三个人分开跑。”
“我和老周下了水。”
“老许往坡上绕。”
“后来就没见着。”
副将看向陈合。
陈合没有让人立刻回去找。
先问已经看见的。
水工拿起木炭,在地上画了个大概。
卸料点背后有两条路。
一条沿水边往东南去。
另一条爬上土坡,向西北绕。
坡上有车辙。
水工亲眼看见三根带铁箍的长木被抬上车。
车随后走了坡上那条路。
而剩下几根较细、较长的木,则被运到水边,等待继续下送。
“路往哪里?”
陈合问。
“再远看不清。”
“车几辆?”
“两辆。”
“护多少人?”
“前后约三十多个。”
“卸料点呢?”
“白日不好说。夜里看见有二十多人。”
“有没有大船?”
“两条料船。”
“还停着?”
“有一条卸完走了。”
副将蹲在地上,盯着两条线看了很久。
“原来这些东西在同一处卸。”
陈合却问:“坡上有没有另一批木场?”
“有堆木的棚。”
“多少?”
“隔着太远。”
“那先别把这两条路算成一条。”
他让军吏照斥候原话写。
没有写“元军西路重车皆由此处供料”。
那一批带铁箍的木,的确往坡上走了。
到底用于重车、铺路,还是其他攻具,还要看。
上午,第三名斥候终于回来了。
老许满身泥,鞋丢了一只。
右手背上还有一道刀伤。
一进门便要水。
喝完两碗,他才喘过气。
副将几乎扑到他面前。
“你跑哪去了?”
“坡后。”
“我们以为你死了。”
“差点。”
老许挽起袖子。
“元军追了我一段。”
“我躲进一处旧坟后面,等他们走了才敢下坡。”
陈合让他坐。
“坡上那条路通哪里?”
“往西。”
“看见车了?”
“看见。”
“几辆?”
“昨夜先过两辆,后面还有一辆空车回来。”
“车装什么?”
“粗木。”
“往哪送?”
“路被一道小坡挡住,我没敢再追。”
“那你看见什么了?”
老许抬起头。
“我听见他们修车。”
副将一怔。
“修什么车?”
“有大锤。”
“还有人喊要短铁。”
“我躲的地方离那边不远。”
“后半夜又有两辆空车从坡后回来。”
他顿了一下。
“其中一辆轮子歪,走得很慢。”
陈合看了看西路。
樊城外的元军重车,这些日子一直反复修轮、修轴、补护板。
一辆坏车要重新用,不只要铁,也要粗木。
上游这处卸料点若真供给西线,便比先前单独烧过的木场更值得查。
但陈合仍没急着动兵。
他先派人把消息送樊城。
让守将核对西路最近两日出现的重车情况。
当天傍晚,樊城回信。
西路原有四辆重车。
其中一辆长时间在修。
另有两辆在此前攻墙时损了外护木,近日未全部补好。
元军这两日更多依靠盾兵、短梯和逐屋凿墙推进。
守将特别写道:
“重车并非停用,仍在西路后方。若料路受损,可牵其一时,不可据此判断西线无力。”
陈合看完,点头。
这封回信很有用。
它没替自己添一场胜。
只是把“可能”落得更实了一点。
副将问:“现在打?”
陈合又问老梁。
“那两条料船停靠的岸,你看过没有?”
老梁看图。
“旧渡汊口?”
“嗯。”
“水浅。”
“能冲进去?”
“轻船能。”
“靠近以后呢?”
“硬泥滩。”
“木排不好转。”
老梁用指头在图上划了划。
“那里若真有两条料船停着,打船比打木容易些。”
“木堆在岸上,烧不透。”
“船若坏了,岸上的料一时就要靠车运。”
副将立刻道:
“那就烧船!”
陈合看向他。
“船边有护兵。”
“岸上还有哨。”
“冲进去以后,怎么回来?”
副将看着图,慢慢把手收回。
陈合又道:
“而且他们可以再调船。”
“得先知道这两条船什么时候最难走。”
老许忽然开口:
“夜里卸料的时候。”
几个人转头看他。
老许道:
“料船靠得很死。”
“船边拴着两根粗缆。”
“岸上还有人拿木车接。”
“那时候想转船,得先松缆。”
老梁听完,眼睛微微一亮。
“卸重木的时候更难。”
陈合问:“多久卸一次?”
老许摇头。
“没看够。”
“那就再看。”
副将这回没有反驳。
他已经知道陈合不是不肯动手。
只是这场仗剩下能动的船太少。
哪怕只损两条轻船,后面就可能连临时送药的机会都没了。
当夜,陈合没有安排袭击。
却让人把刚修好的三条轻船移到了更上游的一处草滩,避开旧船场最明显的泊位。
每条船都只带基本桨、篙和应急塞缝木。
不装货。
不装人。
还没定哪夜用。
第二日傍晚,老许又回来报了一条消息。
旧渡汊口那边的两条料船,白日都不在。
到了晚些时候才陆续回来。
一条空。
另一条载着新的粗木和绳。
岸边已经开始准备卸。
老许远远看见,有人把一辆小木车推到水边。
车后跟着几名抬木军卒。
副将听完,立刻看陈合。
陈合将图上的两个水口重新对了一遍。
“今夜不去。”
“又等?”
“明夜。”
“为什么?”
陈合指向江图上那条更靠上游的水路。
“今晚先让他们把船停牢。”
“明天白日,再看他们卸完以后怎么走。”
副将终于没再催。
到了第三日,斥候带回的消息让屋里几个人都抬起头。
旧渡汊口的卸料点,除了两条料船,又多了一条平底驳船。
那条船没有装长木。
上面是一批粗绳、铁箍和修过的车轮。
而岸上,正在搭一座新的木栈。
栈桥的方向直通那条上坡车路。
老梁看着斥候比出的形状,低声道:
“他们这是嫌原来的泥滩卸得慢。”
“要把车直接接到船边。”
陈合盯着图。
若这座木栈搭成,长桩、粗绳、修车木料便能更快从船转到车上。
西侧攻城和汉水封锁,都能从同一处补得更顺。
副将忍不住问:
“这回总能打了吧?”
陈合抬起头。
“打。”
副将一下站直。
“多少人?”
“先挑四十。”
“船呢?”
“三条。”
“要烧木栈?”
陈合拿起老梁刚刚画好的卸料点图。
“先烧那三条靠岸的船。”
“木栈能毁多少毁多少。”
“见好就走。”
门外,江风吹得灯火轻轻晃动。
这一次,陈合终于不再追着深水粗索的活动口跑。
他把刀口转向了那道门后面,不断往前送东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