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第二道短障右后方的巷口,已经连续三日没能送过一副完整担架。
军医派人来过两次。
第一次想拆掉堵在中间的磨盘。
第二次想从旁边院墙另开一道口。
守西军官都没答应。
“磨盘拿开,元军也能进。”
“隔壁墙开了,他们一样会找过去。”
军医气得直拍门板。
“你只管拦他们,我这边的人怎么抬?”
守西军官指着南边。
“现在走南路。”
“南路要绕多少?”
“绕。”
“有两个胸伤的,颠一下就吐血!”
守西军官看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
军医被问住。
最后甩下一句:
“你们把街都守成死路,伤兵迟早死在路上!”
说完就走。
守西军官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这几日元军在旧车场站稳以后,西侧被压住的已经不止城墙和短障。
军卒换班要绕。
送箭要绕。
伤兵往里抬要绕。
连倒夜香、运水的百姓,也得绕到更窄的南路去。
元军占下的每一间屋,看似只多了几步地,却会让宋军后面十几件事跟着难。
守将午后赶来,刚听完军医抱怨,便让人找来年轻木匠。
“南路还能再开宽些吗?”
木匠摇头。
“旁边是承重墙。”
“拆了,整间屋都可能倒。”
“屋主呢?”
“还住着人。”
守将道:“先去看。”
那间屋很旧。
屋前一株枣树已经被砍去半截,树根还留在院里。
屋主是个老妇,儿子在前几日守西墙时死了。
儿媳带着两个孙子住在里屋。
听说要凿墙,老妇先问了一句:
“又要拆?”
守将点头。
“这面墙若能打通,担架能少绕一条街。”
老妇望着墙,没说话。
年轻木匠过去摸了摸梁脚。
“这墙不好拆。”
“上头梁压着。”
“真拆,要先换撑。”
老妇忽然道:
“你们别折腾这里了。”
守将回头。
老妇指向院子另一边。
“那边还有一堵墙。”
“我家以前跟隔壁是连着的。”
“后来分家才砌上。”
年轻木匠快步过去。
墙后正好是一间空置的后屋。
屋梁虽旧,却没有压在这道隔墙上。
他敲了两下,抬头。
“这面能开。”
军医也赶到了。
他走进院里,沿着老妇指的方向看了一遍。
如果这里打通,伤兵便可以从后屋穿出,直接接上南边的封街后线。
比眼下绕路短一大截。
“够担架过?”
年轻木匠道:“拆宽一些就够。”
老妇在旁边问:
“那我家院子以后天天过人?”
守将没有隐瞒。
“会。”
老妇看向儿媳。
儿媳抱着小儿子,站在门边。
“娘,走就走吧。”
老妇叹了口气。
“那就开。”
她转身进屋,拿出一张旧木凳,放到墙边。
“拆完以后,门口给我留这张凳子。”
军医一愣。
“为什么?”
“我腿不好。”
老妇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你们抬人走的时候,我坐着把门看住。”
“别谁都往我屋里钻。”
军医听完,点了点头。
“行。”
当日下午,年轻木匠带人凿墙。
没有大斧猛砸。
先卸去几块松砖,再逐步扩口。
半个时辰后,第一副担架试着穿过去。
前头刚过。
后面的担架杆卡住门边。
老妇坐在木凳上,看了半天,忽然站起身。
“这边还得拆两块。”
年轻木匠抬头看她。
“你倒看得准。”
老妇道:
“我家抬棺那年,门也是这么卡的。”
院里几个人都没接话。
年轻木匠把那两块砖敲掉。
第二次,担架终于顺利通过。
军医当场让人把后线的两名伤兵抬来试走。
这回少绕了大半条街。
其中一名胸伤军卒被送过去以后,军医摸了摸他的脉,脸色终于缓了一些。
“以后西边重伤先走这里。”
守将点头。
他刚准备离开,西侧又响起号角。
元军开始攻第二道短障。
正面先来了两排盾。
旧车场方向也出现一队弓手。
与前几日不同,他们没有急着冲进窄街。
先占屋顶。
再让弓手往宋军新开的伤兵路附近压。
守西军官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跑向老妇的院子。
“屋顶能不能封?”
年轻木匠刚收好工具。
“哪边?”
“西北那排屋。”
“他们占上了?”
“正在上。”
木匠脸色变了。
如果元军占住西北屋顶,刚刚打通的担架路又会暴露在箭下。
守将看了一眼街图。
西北那排屋有三间连着。
其中最外一间已空。
中间那间也没人住。
最靠里的一间,前日刚搬出一户。
三间屋顶相连,梁却并非每间都完好。
尤其最外一间,前几日已经被炮石震过,墙根裂了很深。
守将问木匠:
“那屋还能站多少人?”
“屋顶撑不住多。”
“元军若上去十几个?”
“危险。”
“能拆开?”
年轻木匠抬头。
“拆什么?”
“把最外那间与中间的连梁拆掉。”
木匠愣了一下。
“那屋可能塌。”
“里面还有人?”
“没人。”
“宋军呢?”
“也没有。”
守将看向守西军官。
“让屋顶弓手先撤到里边。”
“等对方上来,再动。”
年轻木匠没有立刻答应。
“真动了,可能连中间这间也坏。”
守将道:
“哪面墙会牵着?”
木匠带他看了梁脚。
外屋与中屋之间有一根旧梁,原本只用于接住一小段檐口。若拆去,再推倒外侧已经裂损的矮墙,最外一间屋顶很可能整片向外塌。
可中屋也会损伤。
没有人能保证一点不坏。
守将看完,只道:
“先让里面的人全退。”
“伤兵路暂时停。”
军医闻讯赶来,脸又沉了。
“刚开路又停?”
“就半个时辰。”
“你上次也说半个时辰!”
守将没和他争。
只指了指屋顶上越来越近的元军。
军医看见以后,立刻闭嘴。
转身叫人。
“担架先别过!”
“后面的往回抬!”
老妇也从凳上站起来。
她看见元军正在另一边屋顶搭短梯,脸色发白。
“要拆的是哪间?”
守将道:“最外那间。”
老妇望了片刻。
“那间以前是我弟弟家的。”
“他死了好几年。”
“屋早空了。”
她又问:
“会不会塌到我家?”
年轻木匠答:
“应该不会到这边。”
老妇看着他。
“应该?”
木匠咬了咬牙。
“我会先把这边撑住。”
老妇点头。
“那你撑。”
元军第一批弓手终于上了屋顶。
五人。
后面又跟四人。
他们看见宋军在里侧屋顶退,显然觉得有机会,举盾继续往前。
守西军官一直伏在下方,盯着人数。
“再等。”
年轻木匠已经带人在院中拆松了那根连梁的两处旧木销。
木头没有立即落。
仍被旁边墙体顶着。
只要外墙不动,暂时还能撑。
元军又上了几人。
最前面的弓手刚踩到外屋檐边,便朝宋军新开的担架巷放箭。
箭扎进一只水桶。
桶边两名军卒连忙缩到墙后。
“现在!”
守西军官大喊。
院里的木匠、军卒一起拉绳。
先前松过的连梁猛地向里一歪。
外侧那面本已裂损的矮墙跟着晃。
第一下没倒。
第二下,墙根终于裂开。
一大片旧瓦连着屋檐塌了下去。
屋顶上的元军猝不及防。
三个人跟着瓦片滚落。
另外几人拼命往回退。
最前面的弓手被断木砸中腿,整个人挂在残檐上惨叫。
外墙继续往下倒。
灰尘一下冲满半条街。
宋军没有趁机冲出去砍人。
守将早已吩咐过,先保自己的屋墙。
年轻木匠带人赶紧去看中间那间。
果然。
连梁一断,中屋檐口也裂开一道口子。
屋顶少了一排瓦。
一面内墙震得落灰。
老妇家的后墙却还在。
木匠探手一摸,长长吐了口气。
“这边没倒。”
老妇坐回木凳,手还在抖。
“没倒就好。”
屋顶上的元军被这一下逼退。
可外屋也真的毁了。
宋军再想拿它当屋顶弓位,已经不可能。
元军若要继续上来,也得先清那片倒屋。
守西军官趁机让人从下方窄街出,冲到旧车场边缘,抢回了两副先前被元军拖去做掩护的大盾。
没有再深入。
更没有去争旧车场。
把大盾拖回后,便立即撤。
元军的反应也很快。
他们没有继续争那片屋顶,转而把更多盾兵压向正面短障。
想趁宋军拆屋时撞开一个口。
守将早留了人。
两边又打。
直到日落,这一轮元军才退。
西侧第二道短障正面仍在宋军手里。
新开的担架路也保住了。
元军占住的屋顶却倒了一间。
当天夜里,军医终于把此前堵在南路上的六副担架改走新路。
没有再让伤兵绕过那条长街。
老妇坐在门口木凳上。
第一副担架经过时,她把凳子往旁边挪了些。
第二副经过,她伸手帮忙扶了一下门框。
第三副上躺着个脸色发青的年轻兵。
那人低声道:
“多谢。”
老妇摆摆手。
“赶紧过去。”
等最后一副担架走完,她低头看了看自家门槛。
上面沾了不少泥。
她拿来一块破布,慢慢擦。
擦到一半,忽然听见有人喊:
“婆婆,明日还从这儿过!”
老妇头也没抬。
“过就过!”
“让他们脚底下少带点泥!”
旁边两个搬水军卒听见,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声笑很短。
外面元军还在挖废墟。
可那条担架路,总算暂时活了。
夜里守将点人时,军吏报上来:
“西线今日没有再退。”
“元军屋顶死伤不详。”
“第二道障损失不大。”
“后线担架路恢复。”
守将听完,只问:
“旧车场呢?”
“仍在元军手里。”
“西侧横巷?”
“也在。”
守将点头。
“别因为今天顶回去一轮,就把图画回去。”
军吏应下。
他刚要收图,鄂州又送来一封短信。
陈合已经查明北岸旧渡汊口确实承担两路木料转运,准备袭击那处卸料点。
计划出三条轻船。
兵力四十左右。
目标是停靠的料船和新搭木栈。
守将看完,没有提出要派城内兵去配合。
樊城这边已经抽不出人过江。
他只让军吏回:
“西侧今日仍守第二障,伤兵路暂通。若鄂州得手,请先报实际损失,不必急着再送船。”
军吏问:
“要不要让城里准备接货?”
守将摇头。
“这回他们是去打料场。”
“别把打料场当送货。”
军吏点头。
夜里,樊城没有收到一包新药。
鄂州三条轻船却已在上游草滩解开缆绳。
副将领前两条。
第三条留在后面接应。
陈合站在岸边,没有让自己受伤的左肩碰重绳。
他看着三条船一点点滑出黑水。
出发前,老梁刚刚交代过:
“料船靠岸的时候别去硬撞船帮。”
“先看缆。”
“缆断,船才会乱。”
副将记住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旧渡汊口那边的元军已经把原本停在岸边的一条料船挪了位置。
三条船,白日斥候看见还在。
入夜以后,只剩两条贴岸。
另一条已经藏进了新木栈后面那道浅湾。
元军卸料点上,今晚的灯也比往常少了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