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宋船靠近旧渡汊口时,副将先发现船少了一条。
白日斥候看见的三条料船,如今岸边只停着两条。
新搭的木栈后面却多了一片黑影。
像船。
又看不清船头。
副将立刻抬手。
前面两条宋船慢下来。
“别急着靠。”
旁边水兵问:“不是已经到地方了?”
“第三条船呢?”
水兵往浅湾看了一眼。
“可能挪过去了。”
副将没有答。
岸上的火很少。
几个卸料的元军正在木栈旁搬东西。
他们动作不快。
偶尔还会停下说话。
怎么看都像一处刚忙完、正准备歇工的料场。
可这反而让副将不安。
前几次宋军袭击木场、扎排湾,元军都吃过亏。
如今这里又是长桩、粗绳、铁件和修车木的中转点,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只留这么几个人?
副将让第一条船停在汊口外。
第二条继续贴近。
第三条接应船则留在更远处。
“先看栈后。”
一名熟水兵拿长篙探水。
浅湾里有船。
还是一条不小的平底料船。
它藏在木栈后,船上铺着湿皮。
湿皮下面有什么,看不清。
水兵刚想再靠,一支箭忽然从岸边黑处射来。
箭擦过船头。
紧接着,浅湾里的那条料船上猛地站起一排盾兵。
“中伏!”
副将大喊。
第二条宋船立即往外转。
可元军已经放箭。
岸边也有人举起火把。
原先看着只有十几个卸料兵的木栈后面,一下涌出更多人。
盾在前。
弓弩在后。
明显早有准备。
第一条宋船上的军卒刚要冲去接应,副将便喝住。
“别贴!”
“第二条在里面!”
“让它自己退!”
这一次,他没有见人被围就把剩下两条一块压上去。
水里路窄。
三条宋船全进去,只会一齐被卡在汊口。
第二条船船头已经转过来。
两名桨手拼命划。
元军从浅湾里放出一条小艇,想横在它前面。
宋军船夫猛地把长篙插进泥底,借力转船。
小艇扑了个空。
可岸上弩箭又到了。
一名宋军水兵腿上中箭,直接跌进舱里。
另一人扶他。
船桨少了一支。
速度立刻慢下去。
副将在外面看得心急。
“弓手压住那条小艇!”
第一条宋船上的弓手立即放箭。
两支中盾。
第三支射中小艇船头。
小艇上的元军缩下去。
被困的第二条终于冲出汊口。
副将没有让它继续停。
“往外!”
三条宋船汇合以后,岸上的元军并未全部追来。
他们继续守着木栈。
显然真正要护的还是料船和卸料点。
副将伏在船边,喘了一口气。
第一轮就伤了四人。
还没碰到船。
更没烧到栈。
后面有人低声问:
“撤不撤?”
副将看向岸上。
新木栈已经搭得差不多。
栈边有几根粗木,顺着水边一直铺到坡上的车路。
一辆小木车正停在栈头。
旁边还有几捆粗绳。
若今晚直接退,元军明早便能继续卸料。
三条宋船冒险过来,只给对方送了几支箭。
副将咬了咬牙。
“先别退远。”
他又看那条藏在浅湾里的平底料船。
元军把兵藏在船上,湿皮盖着。
一旦宋军冲近岸边,它便能突然放人。
这一招已经露了。
可他们也因此把真正靠岸的两条料船留在木栈外侧。
那两条船正用粗缆系着。
副将想起老梁出发前的话。
先看缆。
他回头喊:
“第二条去下游!”
“第一条跟我往栈外靠!”
水兵愣了。
“还冲?”
“不进湾。”
“只打外边那条!”
副将自己到了第一条船前部。
他的刀一直插在腰间。
没有急着拔。
三条宋船重新分开。
第二条从下游绕向木栈外侧。
第一条从更外的水面压住元军守艇。
第三条仍留在远处。
岸上元军很快发现。
弓箭再次射来。
副将没理。
他让船继续向下游那条料船逼近。
距离越来越近。
木栈旁的元军盾兵开始往外移动。
他们显然以为宋军还想登岸。
副将却忽然喊:
“钩缆!”
两根长钩同时甩出。
第一根落空。
第二根勾住料船船头的粗缆。
宋军几个人一起拉。
粗缆绷得笔直。
料船被带得微微偏了一下。
岸上守缆的元军立刻发现,急忙往回拖。
两边隔水较力。
岸上人多。
宋军拉不过。
副将却根本没想靠人把料船拖走。
他让掌船人继续划。
宋船侧着吃水。
整条船往外摆。
粗缆受力越来越大。
岸上的系缆木桩开始晃。
“再划!”
副将喊。
掌船人拼命压桨。
岸上一名元军军卒举斧砍向粗缆。
第一下没断。
第二下,绳猛地松开。
岸上的人被带得后仰。
料船失去一侧固定,船头立刻顺水偏出去。
另一端粗缆也跟着绷紧。
这时第二条宋船已经绕到下游。
上面两个水工盯准料船另一端,直接将带钩的短绳抛过去。
一钩。
缠住。
不拖船。
只拉缆。
一名宋军弓手同时朝岸上放箭。
守缆的元军急忙缩头。
掌船水工趁机用刀砍。
几下以后,第二端粗缆也断。
失去固定的料船一下摆开。
它本来装着粗木和绳,吃水较深。
被水流带动以后,船尾擦上旁边一段刚搭好的木栈。
闷响过后,两块栈板被撞松。
岸上元军立刻慌了。
有人拿长篙撑船。
有人跑去重新牵缆。
藏在浅湾里的平底船也开始动,准备出来帮忙。
副将看到这里,没有再犹豫。
“放火!”
第一条宋船上,早已准备好的几支火箭同时射出。
第一轮只有一支落上料船。
火刚起,便被湿布盖灭。
第二轮更近。
一支箭扎进料船上露出的干绳。
另一支落在一堆尚未浸湿的草垫旁。
火终于烧起来。
元军拼命提水。
可料船已经失去固定,靠不上原来的木栈。
几个想上船灭火的军卒只好跳水。
其中一人落水后抓住船边。
刚爬上去,船身又碰栈板,险些把他甩下。
副将见火起,立即下令:
“别再靠!”
“往外撤!”
第二条宋船还想补一轮火箭。
副将直接喊:
“够了!”
“走!”
元军浅湾里的平底船已经出来。
船头有盾兵。
后面弓手正往宋军这边压。
岸上也有一队人沿坡下冲。
再缠下去,宋军三条船至少要留一条。
掌船人立刻掉头。
可刚出汊口,第二条宋船又中了一箭。
箭扎在船舷接缝旁。
水往里渗。
水兵赶紧塞布。
副将没让船停。
“先出这段水!”
三条船一前一后退。
元军小艇追出半里。
宋军第三条接应船终于发挥作用。
它一直没进汊口,此刻从更外侧迎上来,先把受伤的两人接过去,再用长篙护住漏水船的侧边。
元军小艇见三条宋船已经散开,又不敢追太远,只能转回卸料点。
岸上料船的火却越来越大。
元军终于把船往浅滩上拖住。
火烧掉了一部分绳和干木,船也烧坏了上层甲板。
可船体没有彻底沉。
新木栈则被偏过来的料船撞掉了好几块栈板。
其中一根支木歪斜,短时间内不能再直接把重料从船上抬到车上。
副将回到鄂州时,天还没亮。
他脚刚踩上岸,便看见陈合等在船场。
陈合第一眼先数船。
三条都回来了。
随后看人。
四十人出。
当夜回来三十七人。
其中五人受伤。
两人死在接近汊口的交战中,尸首被同伴带回。
另有一人落水失踪。
直到天亮仍没找到。
副将没有先报烧了多少木。
只报:
“汊口有伏兵。”
“我们第一轮吃了亏。”
“后来烧伤一条料船,撞坏一段木栈。”
陈合问:“三条料船都在?”
“只有两条外露。”
“第三条藏浅湾。”
“里面有人?”
“有。”
“多少?”
“不知道。”
副将抹了把脸。
“差点把第二条船扣在那里。”
陈合又问:“木栈坏多少?”
“靠水那一截。”
“岸上的车路?”
“没碰。”
“木料堆?”
“也没烧着。”
陈合点头。
“照实写。”
副将坐到木桩上。
一口气喘了很久。
他心里清楚,这一战没有把元军卸料点整个毁掉。
岸上大部分木还在。
车路也在。
甚至那条被烧的料船,天亮后元军还有可能拆下船体继续利用。
真正毁掉的,是它眼下这几日最方便的一处卸货位置。
老梁听完船况后,立刻去检查第二条船。
船帮漏水不大。
补一夜能用。
另外两条也有箭伤。
副将坐在旁边,看着老梁动手。
“这次值不值?”
老梁头都没抬。
“问陈校尉。”
副将没再问。
第二日午后,斥候从旧渡汊口回来。
料船还搁在那里。
火已经灭。
船上黑了一大片。
原来那座新木栈被拆掉一截,元军正重新选木支撑。
卸货没停。
只是改成用小船分批接,再由人往岸上抬。
几根特别粗的木,一时搬不上去。
只能暂放在水边。
同一日,樊城西侧没有出现新的重车。
守将听见这一点,并没有立刻认定是鄂州袭击奏效。
元军已经连续多日改用逐屋推进,车没来本身说明不了什么。
到了第三日,西路斥候才报:
元军后方一辆原本在修的重车,仍未重新上路。
其余攻具继续使用。
但沿水边转运木料的车队比前几日少了一趟。
守将把两张消息放在一起。
没有写“敌攻势受挫”。
只让军吏把它们记在同一日。
下午,鄂州又传来更详细的报信。
旧渡汊口一条料船受损。
新栈靠水一段毁坏。
部分粗绳、木料烧损。
宋军两死、一失踪,五伤。
三条船均回,一条需修。
守将看完,沉默了好一阵。
军吏问:
“陈校尉这回打成了?”
守将指着那条“新栈毁坏”。
“成了一部分。”
“能让元军停几日?”
“不知道。”
“那这几日咱们是不是能喘一口气?”
守将还没回答,西边便响起了鼓。
元军第二道短障正面,突然又来了两排盾兵。
这一次他们没带重车。
也没带长木。
队伍后面却跟着一批原先守江边的水兵。
这些人穿着较轻的甲,熟练使用短钩和盾,行动比此前抬土袋的步卒更快。
守西军官站在障后,第一眼就发现不对。
“今天这批不是原来的人。”
旁边军卒问:“哪来的?”
“看不出来。”
守西军官盯着他们手里的钩索。
“但他们会用钩。”
很快,元军第一批便贴到短障前。
没有先挖土。
他们用短钩去拉宋军横着的木梁。
一人拉。
两人护。
后面的盾兵挡箭。
木梁被拽得一晃。
守西军官立刻喊:
“砍钩绳!”
宋军军卒一刀下去,只砍断半截。
第二刀刚落,元军又换了一根。
双方隔着短障拼命拉扯。
这打法与此前的挖土、推盾不同。
元军显然正在把江上熟悉绳、钩、船缆的那批人转用到陆上攻障。
木匠站在后面看得脸色发白。
“他们知道哪根梁受力了。”
守西军官回头。
“顶得住吗?”
“现在能。”
“明天呢?”
木匠没答。
他抓起锤子,立即去补最右边那处绳扣。
与此同时,鄂州的陈合也收到斥候回报。
旧渡汊口元军增了护兵。
江上活动口附近却少了一条巡艇。
一队原本在水边值守的人,被调往樊城西侧。
副将听完,抬头看陈合。
“他们把人往城边调了。”
陈合点头。
“料场挨打,水兵却去攻城?”
老梁在旁边接了一句:
“江上两道粗索还在。”
“他们少一条艇,宋船也未必能过。”
副将望向汉水。
元军封锁已经严到可以留出部分人,转头去打樊城。
陈合把旧渡汊口的图收起,换上两道深水粗索附近最新的巡船位置。
刚刚烧掉的那条料船,确实让元军费了一番工夫。
可敌军并没有停下攻城。
他们只是换了人,换了打法。
陈合望着图上新空出来的一小段巡水区域,久久没有说话。
忽然,他把副将叫到近前。
“去找老梁,把那条刚补好的轻船再验一遍。”
副将抬头。
“还要过江?”
“先验。”
“樊城现在最缺什么?”
陈合没有替城里回答。
他把昨日那封樊城急信递过去。
上面写着:
西侧元军已入居民街。
第二道短障仍在。
伤兵转运路暂通。
仍有十余名伤病者候送。
副将看完,脸色变了变。
“你前两日才说,不再拿船去赌活动口。”
陈合指向江图。
“我没说要走那道门。”
副将顺着他的手看去。
那里是第一道粗索外,一片此前始终由元军巡艇往返盯守的浅水。
如今,那条巡路少了一条艇。
再往下,正连着一段樊城早已废弃的旧岸。
副将看了半天。
“旧岸不是早不能用了?”
“白日不能。”
“夜里也有哨。”
“现在去看。”
陈合说完,把笔搁下。
窗外天色渐暗。
汉水两道粗索依旧横着。
樊城西侧的鼓声也没有停。
可元军为了守料场、守活动口、继续攻城,终于开始在自己已经封紧的江线上挪动人手。
而那处久已废弃的旧岸,正好就在被挪走的巡艇原先看守的水面后面。
这一次,陈合没有急着下令出船。
他先叫来水工。
“你们去看看那处岸。”
“还有没有地方,能让人把药接上去。”
夜里,樊城仍在守。
襄阳也仍在守。
汉水上的索没有断。
但陈合终于把目光从那道人人盯着的活动口移开,重新看向元军已经习惯由巡艇守死的岸线。
那条巡艇原来每日都走。
如今,已经连续两夜没有在那里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