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到第二间破屋时,后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领头军卒回头,只见搬砖的中年百姓扶着墙,半边身子已经滑了下去。
“怎么了?”
那人没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腿。
一支箭扎在小腿后侧,箭尾还露在外面。
方才元军发现旧岸有人,沿残墙射了几箭。黑夜里几个人只顾着撤,竟没人看见他中箭。
“走!”
领头军卒过去扶他。
中年百姓试着迈腿。
刚走一步,整个人便往旁边倒。
“使不上劲!”
后面元军火把已经追到了石坡。
有人用长枪拨开碎砖,沿着新清出来的小路往里查。
这条路原本窄得只能侧身走,元军不敢追得太快,却也不会轻易放过。
领头军卒看了一眼。
“把他抬起来。”
另外两名军卒立刻过去。
四个人前后架着伤者往后退。
最后那名帮忙搬砖的百姓却还在原地。
他站在坏担架旁,看了看伤者,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木杠。
“我来挡一下。”
领头军卒急。
“挡什么?一起走!”
“这么抬,你们走不快。”
“放下!”
那百姓却已经将木杠横在窄口上。
旧路两边是倒墙。
中间只有一人多宽。
木杠一横,勉强能卡住走在前面的元军。
领头军卒还想回去拉他,身旁伤者却忽然叫了一声。
腿上那支箭碰到了碎砖。
人疼得几乎昏过去。
“先走!”
后面的军卒也在喊。
领头军卒只能咬牙,带人继续撤。
他们刚转过第一道墙角,身后便响起木杠撞枪的声音。
一声。
两声。
随后有人骂。
那名百姓没撑多久。
元军冲进来时,他用木杠顶倒了最前一人,又拿半截坏担架砸过去。
第二名元军绕到侧边,一枪刺中他的肩。
他踉跄后退,撞上残墙。
第三名元军已经上来。
他转身就跑。
可脚下全是刚搬过的碎砖。
没跑几步便摔倒。
元军扑过来,将他按在地上。
火把照亮了他的脸。
有人问他什么。
他听得懂几个字,却不肯答。
那名元军军卒一把抓起他的衣领。
“宋兵在哪?”
他咬牙不说。
另一人过去摸他身上的东西,只摸出一小截麻绳、半块粗饼,还有几枚碎铜钱。
“是搬东西的。”
那元军低声说。
持枪的人看了他一眼,又朝宋军撤走的方向望去。
“先绑起来。”
后巷里,领头军卒已经抬着伤者接近封街。
可越走越慢。
中箭的百姓脸色发白。
每迈一步,嘴里都忍不住吸气。
领头军卒让人停下,用布把箭杆暂时固定住。
“别拔。”
“先抬回去。”
另一名军卒却在这时发现不对。
“少个人。”
领头军卒回头。
身后只有两个军卒和这个伤者。
方才挡路的那名百姓没有回来。
“他呢?”
没人答。
他们都听见了后面的声音。
也知道人多半没能脱身。
领头军卒把伤者交给同伴。
“你们先走。”
“你去哪?”
“回去看一眼。”
“元军都追进来了!”
“我知道。”
他抽出短刀,刚往回迈一步,便被同伴死死抓住。
“你一个人回去能干什么?”
领头军卒咬着牙。
远处火光越来越亮。
那条清了半夜的小路,已经被元军摸到后半段。
若让对方继续追,甚至可能直接摸到封街后巷。
他终于停下。
“去报军吏。”
“旧岸有人被抓。”
“后巷也暴露了。”
天将亮时,五人出岸、三人无伤返回、一人腿伤、一人被抓的消息送到了守将面前。
守将看完,先问:
“被抓的是谁?”
军吏翻了翻昨夜的名册。
“城西搬来的民夫。”
“叫什么?”
“姓冯。”
“原来做什么?”
“给人修屋、搬木。”
守将抬头。
“他家里人呢?”
“妻子和两个儿子在寺院外廊。”
守将将名册放下。
“先别告诉他们人死了。”
“尚未报死。”
军吏点头。
“那旧岸怎么办?”
守将看向江图。
昨夜是宋军先清路。
元军发现了人迹,却未必知道鄂州已经摸出近岸旧沟。
若他们抓住那名冯姓民夫盘问,至少会知道宋军想重新使用这段岸。
再去清路,便要碰上准备好的元军。
“封街后巷加两个人。”
“原来清出来的路先停。”
军吏急。
“陈合还在等回信。”
“照实报。”
守将说完,又问:
“被抓那人有几成可能还活着?”
军吏沉默片刻。
“不知道。”
守将把目光移回名册。
“先记失陷。”
“别给家里报死讯。”
军吏应下。
上午,元军果然沿旧岸往后摸。
他们发现清出的碎砖路以后,便往更深的残屋里派人。
不过宋军此前清路时,并没有把整个通道全部打通。
后半段还隔着两堵倒墙,中间有些地方只够一人侧身经过。
元军不敢贸然往里冲。
先探。
再搬。
一直到午前,才摸到封街后巷外的一处堵口。
那里已有宋军七人守着。
双方隔着倒墙短促交锋。
元军试着翻墙。
宋军从后面放箭。
两人倒下。
元军随即退回旧岸,没有继续攻。
守将收到回报后,终于松了一点眉头。
至少旧岸外的元军,还没有直接摸进城内后巷。
可那段石坡显然更难用了。
到了午后,鄂州也收到信。
陈合将信看完,交给老梁。
老梁读到“清路惊哨”时,皱了皱眉。
“昨夜那条探水小舟,叫他们听见了?”
“可能。”
“我交代过,靠近旧石坡以后别碰篙。”
“岸上人也动过砖。”
陈合指着信。
“哪边先惊动,现下说不清。”
老梁把信放下。
“还查吗?”
“查。”
“岸上已经加哨了。”
“所以得查他们加了什么。”
副将在旁边问:
“陈校尉,还想从旧沟进去?”
陈合没有立即答。
他看着图上两处位置。
旧渡汊口。
樊城旧岸。
一处是元军卸料点。
一处是宋军想重新利用的接货处。
两地都被袭扰过,也都已经加了兵。
元军自己的巡艇却只有那么多。
若每处都要留守,江上其他地方总得有人少走一段。
“把这两日巡艇的去向再摸一遍。”
陈合道。
副将点头。
“旧岸那边呢?”
“先别送。”
“那姓冯的民夫?”
陈合抬起头。
“城里怎么报的?”
“被抓,生死不明。”
陈合没有说能救。
那地方如今在元军哨下。
鄂州的船越不过两道粗索,樊城守军也无法白日从后巷冲到旧岸。
若为了救一个人,又折进去十几个,只会让城里更难。
他沉默片刻,吩咐:
“给樊城回信。”
“旧沟暂不下船。”
“先让他们保住后巷。”
这封信送出以后,老梁仍没有离开。
他站在江图前,看了很久。
陈合问:“还有什么?”
老梁伸手点向那条窄沟。
“我们昨夜是从江上往岸里探。”
“若换成从岸里往外看呢?”
陈合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
“元军守哨在坡上。”
“他们最容易看见的是水面。”
“若把药先送到水沟外侧,再让岸上的人趟水去接,不用船靠死,或许能少露些。”
副将皱眉。
“人能从那么深的水里抱药?”
“不能抱大箱。”
“药拆小包,放油布里。”
老梁在图上划了个圈。
“水沟外头有一截旧石脊。”
“石脊后面藏不了船,能挡一点低处视线。”
“人得趟过去。”
“那人上岸的路已经被元军看住了。”
陈合提醒。
老梁点头。
“所以现在走不了。”
“得先处理那处哨。”
副将听见,立刻来了精神。
“我带人去。”
陈合却摇头。
“上次刚袭过旧渡汊口,三条船才回来。”
“你现在又去打岸哨,拿什么船?”
副将不说话了。
老梁也没再劝。
现在最难的就是这一点。
知道哪里可能走。
也知道哪里有人堵。
可手里已经没有足够的好船、熟水人和兵力,去把每处阻碍都硬砍掉。
傍晚,樊城守将却收到另一条意外消息。
旧岸元军小哨里,有人被押上岸边土坡。
不是宋军军卒。
看衣服,是个普通百姓。
身上还穿着那件搬砖时沾满泥的短褐。
军吏一听便知道。
“是姓冯的。”
守将立刻让人把望哨叫来。
“他还活着?”
“活着。”
“元军在做什么?”
“押着他往旧岸那条路走。”
守将心里猛地一紧。
对方显然已经从那名民夫身上知道了些东西。
也可能只是打算用他辨路。
无论如何,旧岸已不再是元军不注意的废地。
更糟的是,冯姓民夫身后还跟着一队元军。
约二十人。
其中几个带着锹和绳。
他们没有直接攻封街。
而是沿着旧岸一块块搬石,开始把宋军昨夜清出的路反过来修成他们自己能走的路。
军吏看见以后,脸色变了。
“他们也要从这里进?”
守将盯着图。
这条路原本是宋军想用来接货的。
如今元军若真把它清透,便能从临江旧岸摸向封街后方。
到那时,西侧守军面临的便不止第二道短障和居民横巷。
连原本当作后线的封街,也可能被人从江边绕上来。
守将忽然把图收起。
“叫西边来人。”
军吏一愣。
“守西军官?”
“对。”
“他那边也在打。”
“让他派个能认路的来。”
守将望向旧岸方向。
“这条路不能让元军替咱们清完。”
那名被抓的冯姓民夫,此刻正被推着站在旧石坡上。
面前是昨夜他亲手挪开的那几块砖。
元军军卒指着更里边的残墙,厉声问路。
他垂着头。
肩上伤口还在渗血。
半晌,他慢慢抬起手,指向了左边。
可真正能通封街的旧路,在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