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姓民夫指着左边,押他的元军却没有立刻走。
领头军卒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砖,又抬眼望向残墙后方。
“这边?”
冯姓民夫点头。
“昨天……从那边过来的。”
他说话很慢。
肩上的伤让他稍一抬手便疼。
领头元军没有信得太实。
他先让四个人往左走,自己仍留在原地,盯着冯姓民夫。
那四个人沿左侧倒墙绕了十几步,前面出现一条低矮旧巷。
巷口长满草。
地上有车轮压过的旧印。
看起来确实有人走过。
四人试着进去。
没走多远,便碰上一处被半面倒墙封住的窄口。
一个人拿枪挑开草,往里面探了探。
后面是死路。
“这里不通!”
声音传回来。
领头元军转头看向俘虏。
冯姓民夫脸色发白。
“以前通。”
“后来塌了。”
那元军一把扯住他的衣领。
“你昨天怎么走的?”
冯姓民夫张了张嘴。
“从墙边……”
话还没说完,便挨了一记耳光。
他踉跄着往旁边倒,肩上伤口被扯开,疼得脸都皱了。
领头元军冷冷看了他一眼。
“再看右边。”
另外六名元军沿右侧残墙往里走。
这边碎砖更多。
却也有新踩出来的印子。
一名元军蹲下摸了摸。
“这里昨夜有人搬过石。”
领头元军终于明白,自己刚才被带错了路。
他回身就要去抓冯姓民夫。
那人却忽然向前扑倒。
不是逃。
是腿软。
伤口一夜没治,今晨又被拖着走了这么久,他早已撑不住。
元军抓起他,发现人已经半昏。
只好将他扔在旧墙边,让两人看住。
其余人继续清路。
而在更深的封街后巷里,宋军早已听见外面动静。
领头守军伏在一面残墙后,身边只有七个人。
昨夜清路的三名军卒,一个腿伤民夫已经送去医治,另一个仍被元军扣着。
余下能来的守军不多。
守西军官还在西侧挡敌,实在抽不出更多。
“他们进了右边。”
一名望哨低声说。
领头守军看向巷口。
那里横着半截倒梁。
再往前,是一处早已坍塌的旧廊。
昨夜宋军搬砖,只搬到廊前。
元军如今清着清着,已经快到那段路。
“把那根梁往里拖。”
旁边军卒一愣。
“再堵回去?”
“先拖。”
“他们马上就来。”
“动作轻点。”
三个人抓住旧梁两端,一点点往后挪。
木梁太重。
拖到半截,底下碰住石头,发出一声闷响。
外面的元军立刻停手。
“有人!”
一名元军举盾往前探。
宋军弓手藏在后墙,瞄着那面盾边。
没有先射。
元军又往前两步。
盾后伸出长枪,挑开倒梁旁一团枯草。
箭终于出手。
从盾侧射进一名元军肩头。
那人惨叫着退。
后面的元军立即举盾压上。
宋军没再放箭。
领头守军低声道:
“退!”
几个人沿旧廊后面的通道撤。
元军见宋军退,脚步明显加快。
可他们一过旧廊口,便发现道路比想象中更窄。
左边是倒塌的墙。
右边是一间地势低的空屋。
前方还横着一截被搬到半路的旧梁。
一名元军想踩梁过去,脚下却忽然踩空。
地面塌了一小块。
他整个人跌进下面的泥坑。
后面几个人连忙拉他。
原来旧廊早已被雨水冲空一段地基。
宋军自己也不敢从上面走,昨夜清路时才特意绕到旁边。
此刻元军从前面直进,不熟地势,正好踩中。
坑不深。
人没死。
可泥湿又滑,一时爬不上来。
守在后面的宋军弓手又放一轮。
一箭中盾。
另一箭射中拉人的元军胳膊。
元军不得不退回旧廊外。
领头守军没有趁机冲出去。
他让人把刚才拖回来的旧梁横在狭口,后面压上两块大石。
等元军重新上来,路便彻底堵住了。
外头传来元军砸木的声音。
一下一下。
宋军这边也在继续搬石。
双方隔着旧廊,竟开始比谁搬得快。
半个时辰后,元军终于拆开部分旧梁。
可后面还有石。
他们前面的伤者也越来越多。
领头元军终于不肯再让人硬钻。
他让众人退回旧岸,改从坡上寻找别的路。
宋军听见脚步渐远,并没有追。
几个人仍伏在墙后。
又等了好一阵,才敢探头。
领头守军看了一眼旧廊。
刚才那段地基被元军踩塌以后,剩下的墙脚也露了出来。
再砸几次,整个旧廊可能都倒。
军卒低声问:
“还修吗?”
“修。”
“修这条路?”
“先堵。”
领头守军拿起铁锹,往泥坑里填石。
“他们今天来过,明天还会来。”
旁边人跟着动。
没人再提旧岸接货。
因为那条路如今只要继续往里清,便可能先替元军清出一条进城的小道。
午后,守将亲自来看。
他没有走到最前。
站在旧廊后的窄巷口,听领头守军把经过说了一遍。
“元军从右边进,踩塌一处旧基。”
“咱们把梁和石压回去了。”
“他们暂时退回岸上。”
守将问:“被抓的民夫呢?”
“还在那边。”
“看见人没有?”
“早上看见他被扔在旧墙旁,后来没再见。”
守将看着外面。
“元军回去以后,带走了?”
领头守军摇头。
“不知道。”
守将没有再问。
那人昨夜替四名同伴挡路,自己失陷。
今日又故意指错了方向,至少替后巷争了半个时辰。
他是城里的百姓。
不是被派出去领兵的军卒。
若最后人死在元军手里,也不能只在军报上写“民夫一名”。
守将让军吏记下经过。
军吏边记边问:
“冯家那边怎么说?”
“先报他还活着。”
“可是……”
“今天早上还有人看见。”
守将看向军吏。
“下一回看不见了,再查。”
军吏点头。
傍晚,冯家的妻子果然来问。
她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另一个大些的站在旁边。
女人脸色很差。
“官爷,我男人到底在哪?”
军吏将她领到廊下。
说人昨夜被元军抓了。
今早有人看见仍活着。
女人听完,手里的孩子差点滑下去。
她连忙抱紧。
“你们还能把他接回来吗?”
军吏停了一下。
“还不知道。”
女人咬住嘴唇。
过了好久才问:
“他是去帮你们清路的?”
“是。”
“给工钱吗?”
“给。”
女人眼泪一下落了。
她抬手擦掉,又问:
“人没回来,钱怎么算?”
军吏把名册拿出来。
“照昨夜险活记。”
女人点头。
“他走前说,这一趟做完,够给孩子添两件冬衣。”
她说着,摸了摸怀里孩子的头。
“人要是能回来,衣裳晚点做也行。”
军吏没有说一定能回。
只让人先给她领昨夜的工钱。
女人接过钱袋,攥得很紧。
走出两步,又回头。
“有消息,告诉我。”
“会。”
她这才带着孩子走。
同一日傍晚,鄂州收到樊城关于旧岸的回信。
旧路已经被元军发现。
宋军将旧廊重新堵住。
岸上有一名民夫失陷。
暂时不能从城内接货。
副将看完,气得把信往桌上一拍。
“这条路才看见一点水,就又没了。”
陈合没有应声。
他盯着“旧廊重新堵住”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封街后巷还能守吗?”
“守着。”
“元军到哪?”
“旧岸外侧,没真正进后巷。”
陈合点头。
“那就先让他们堵。”
副将不甘。
“咱们不是还想往那里送药吗?”
“现在送了,谁接?”
副将停住。
陈合把江图摊开。
老梁此前画的那条旧沟还在。
旧岸从城内走不通。
水却仍旧流着。
如果宋军一味想让船靠到旧石坡后方,自然会撞上元军岸哨。
可那道沟并不是只有一处能出水。
老梁用篙探到的浅湾,位置在旧石坡下方偏东一点。
离岸哨较远。
只是外侧堵着一截倒木。
陈合把老梁叫来,问了许久。
“那截倒木有多粗?”
“两人抱不住。”
“整根横着?”
“斜着。”
“能不能绕?”
“船绕不过去。”
“人呢?”
“人能从下面摸。”
“若把药包系在浮木后,水能不能带进去?”
老梁皱眉。
“能带一点。”
“带到哪?”
“看水。”
陈合没有继续问。
水流太小。
又有倒木。
靠水漂包,很可能直接挂在木上。
而且樊城旧岸已被元军看住,没人去接,送进去也是白送。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放下。
转而看向汉水两道索之间,元军最新的巡艇位置。
上游料场挨了袭。
樊城旧岸又发现有人清路。
元军这几日不断抽艇、添哨,防得越来越细。
老梁站在旁边,忽然道:
“你还记得前些日子那条被废的运伤船吗?”
陈合抬头。
“记得。”
“五个接出四个。”
“怎么了?”
“那船拆出来的木还没全用。”
“其中两块底板不坏。”
“能做小浮排。”
副将立刻凑过来。
“人能上?”
“不能载人。”
“那有什么用?”
老梁看着江图。
“载药。”
他伸手比了比。
“药包拆小,扎在两块板上。”
“不用船靠岸。”
“只要能在浅水外侧放进去,让水慢慢推。”
副将皱眉。
“水慢,还会漂失。”
“会。”
老梁点头。
“比划船进哨下安全些。”
陈合问:
“浮排进了旧沟,谁接?”
老梁没有答。
屋里几个人再次安静下来。
宋军在江上能想办法。
樊城城里却得有人穿过已被元军盯住的后巷。
两个问题少一个解决,药也进不去。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来报:
“樊城又有急信。”
陈合接过。
信上写着,元军今日从旧岸探路受阻,改向西街加兵。
旧岸外哨虽仍有人,白日却少了一队持盾步卒。
樊城守将猜测,对方要把兵力继续压回西侧街巷。
陈合读完,抬头看老梁。
“若他们把岸上的人再抽走一批呢?”
老梁道:
“那得看还剩多少。”
副将在旁边已经忍不住了。
“这次别再让旧路清得一半就被发现。”
陈合把信放下。
“先给樊城回话。”
“后巷继续堵。”
“别再往外探。”
副将一愣。
“那药怎么办?”
陈合指了指老梁画出的浅湾。
“从江上送到那里。”
“岸上的人等元军哨兵真正少下来,再想办法接。”
他没有定今晚。
也没有定明晚。
因为旧岸元军到底会少多少人,还要再看。
而樊城西侧,元军却在当天入夜后忽然加快了攻势。
守西军官刚把两名伤兵送下去,便听见横巷外传来连续数声锣响。
元军从旧车场那边压过来。
其中一队绕着已塌的屋墙,直扑第二道短障右侧。
他们手里仍带着前几日见过的短钩。
可这一次,钩后面绑着更粗的绳。
守西军官看见,脸色一下变了。
“他们要把右边那根拼梁整根拉出去。”
那根梁是年轻木匠用两根短木勉强接起来的。
上面还压着半排土袋。
真被拉断,第二道短障右半边就会一起垮。
守西军官立刻喊:
“叫木匠!”
“把后面的撑全顶上!”
夜风里,元军的第一根钩索已经甩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