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根钩索没挂住木梁,擦着门板落进了土袋里。
元军立刻往回收。
第二根紧跟着甩来。
这一次,铁钩直接扣住了横梁外侧的绳结。
守西军官刚要喊人去砍,外面已经有人拼命拉绳。
两根拼接的短梁猛地一震。
梁后压着的土袋跟着松动。
年轻木匠提着锤赶到,刚好看见这一幕。
“别往前顶!”
守军几个人正用肩膀抵木。
被他一喊,动作全停。
木匠冲过去,伸手摸了摸梁后那处旧铁箍。
铁箍已经歪了。
一边的木头也裂开。
元军再拉一次,这根梁多半会从拼口断。
“砍绳!”
守西军官喊。
两名军卒拿刀从侧面过去。
可那根绳挂在障外,元军盾兵正护着。
第一名军卒刚探出半身,便有箭从外面射来。
箭擦过头盔。
他缩回来。
第二人从更低处试。
刀刚伸出去,元军盾后便有一支短枪刺来。
军卒手臂中枪,刀脱手落地。
外面的元军趁机又猛拉了一下。
梁头下沉。
一袋土滚落。
紧接着是第二袋。
右半边短障顿时塌出一个缺口。
守西军官立刻吼:
“右边退三步!”
前排枪手往后收。
元军盾兵见缺口开,立即往里钻。
两个人进来。
后面第三个刚爬上土袋,宋军枪手已经从后面迎上去。
第一人用盾撞开长枪。
第二人举刀砍向门板。
守西军官没亲自扑过去。
他站在右后墙边,肩上伤仍在,拔刀只用左手。
“别堵在门口!”
“从两边打!”
宋军右侧五名枪手往里收,留下缺口中间那一小块地方。
元军以为可以继续进,后面又挤了三四个人。
可短障右后方是两面旧屋墙。
人一多,盾反而摆不开。
宋军从侧边一轮长枪压过去。
两个元军先倒。
第三个退。
后面的人也跟着退。
这轮进攻没有冲破第二道障。
可那根拼梁已经坏了。
年轻木匠蹲在后面,拿手拨开裂木。
最里层已经劈出一道长口。
只剩外面一小段撑着。
守西军官过来问:
“还能修?”
木匠抬头。
“把这根拆下来,换新的。”
“新梁呢?”
“没有。”
“短的?”
“短的也没几根了。”
守西军官皱眉。
“那就先拼。”
木匠忽然抬头看他。
“拼了几次了?”
守西军官一愣。
木匠指着裂口。
“第一回拼,靠铁箍。”
“第二回加绳。”
“第三回又加了木楔。”
“今晚他们把钩挂上,整个拼口都在动。”
他伸手敲了敲梁。
木头发出空响。
“再拼,明早钩一次还得断。”
守西军官看着那根梁。
半晌没说话。
外头元军正在重新聚人。
明显还会再来。
守将赶到时,第二道短障右边已经用两面旧盾临时挡住。
盾后压土。
只能挡人。
挡不住再拉。
“右侧还能留多少人?”
守西军官道:“三十来个能轮。”
“第二障正面呢?”
“十几。”
“西街横巷?”
“另有八个。”
守将皱眉。
这些人数听着不少。
可分到三处,几乎每一处都很薄。
更别说北街、东南也都需要人。
守将走到裂梁旁,看了看。
“还留这根做什么?”
年轻木匠道:
“上头还压着土。”
“现在拿走,半边就开。”
守将抬眼。
“能不能先把外面那截拆掉?”
“外面那截?”
木匠愣了一下。
守将伸手比了比。
“把受钩的木头卸下。”
“后面改用屋墙挡。”
年轻木匠看向右边。
那里原本是一间空屋。
前墙已在前几日进攻中损坏。
侧墙还在。
若把右侧短障再往后收一截,接到那堵侧墙上,正面便会更短。
可这样一来,元军能占到第二道障原先的右前角。
那处角地距离伤兵新路也更近。
木匠沉默片刻。
“能做。”
守西军官立刻道:
“又退?”
守将看他。
“守这根烂梁,明天要填多少人?”
守西军官没答。
“墙还在。”守将道,“换墙守。”
守西军官回头望去。
那堵屋墙高不过一人多。
外面已有几处箭洞。
却比眼前这根烂梁结实些。
“元军若占了右角,会不会从墙后绕?”
“所以先把后门堵掉。”
守将叫来军吏。
“屋主?”
“这间早已迁空。”
“东西呢?”
“前些日子记过,门板也拆了。”
“那就改。”
年轻木匠立刻带人过去。
先用碎砖堵后门。
再在屋墙内侧加一道短撑。
最后才准备拆旧梁。
可还没等拆完,元军第二轮便到了。
这回钩索比先前多。
三根同时甩。
一根落空。
一根挂盾。
第三根正好又扣住裂梁。
“拉!”
外面喊声骤起。
拼梁猛地向外一歪。
年轻木匠刚要冲过去,被老木匠死死拽住。
“别碰!”
话音未落,那根梁便从中间断了。
一半向外倒。
另一半带着土袋砸进障内。
守军连忙后退。
元军盾兵从缺口冲进来。
“退屋墙!”
守西军官大喊。
原本还守在右角的六人立即撤。
其中一人被倒梁砸中腿,跑不动。
旁边军卒拉住他。
后面的元军已经冲到。
守西军官看见,立即让两名弓手从左侧斜射。
两支箭中盾。
第三支射中一名元军小腿。
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盾顿时乱了。
两名宋军趁机将伤者拖回屋墙后。
元军占了右角,却没能继续往里。
因为那堵空屋侧墙已经被宋军提前堵住后门。
想绕,得再凿墙。
想正面追,墙后又有枪手。
元军第一次试着爬墙,便被宋军从另一边刺退。
第二次改用短梯。
梯刚搭上,墙头一名宋军弓手放箭,射中梯上的元军肩头。
人跌回去。
短梯也倒。
到后半夜,元军只占住第二道短障右前角。
墙后的新折线仍在宋军手里。
守西军官靠着残墙坐下,浑身是汗。
他肩上绷带又湿了。
军医看见,脸直接沉下去。
“你今天到底动没动?”
“没扛梁。”
“问你动没动刀!”
“拔过。”
“砍了?”
“砍了一下。”
军医气得伸手去扯他肩上的布。
守西军官疼得吸气。
“轻点!”
“知道疼,还动!”
军医重新缠好,顺手把他那把刀挪到一旁。
“今夜不许再上。”
守西军官看了看刀。
没抢。
只是问:
“元军还在外面?”
“还在。”
“那你让我去哪?”
军医指向后面。
“坐着喊。”
守西军官没再争。
他现在右臂举高都难,真上去拼,也只能拖累旁边人。
守将晚些时候重新点线。
第二道短障右角又退了一截。
屋墙折线接上。
左边和正中仍在。
右侧改守屋墙。
军吏将图改完,抬头问:
“这一退,西街后面是不是更近了?”
守将点头。
“更近。”
“那明日他们若继续凿墙?”
“先守墙。”
“守不住呢?”
守将抬眼看他。
“看哪里还能接。”
军吏没有再问。
第二日清晨,元军果然开始凿那堵新守住的屋墙。
前面有盾。
后面有锹。
更远处,西路那辆久未见的重车也被人推出修车棚。
车轮换过。
外面又包了一层湿皮。
虽然它暂时还没上到西墙废墟前,却已经能动。
守西军官听见消息,脸色发沉。
“鄂州不是刚烧了料场?”
军吏道:
“烧的是一条料船和一段木栈。”
“重车那边还有别的木。”
守西军官忍不住骂了一声。
他早知道元军不会因为一处料场被烧,便把所有攻具都停下。
可亲眼看见那辆车重新能动,心里还是窝火。
这时,北街又来急报。
元军从两座残院之间试了一次短梯,虽然没占新地,却把守军又牵住半个上午。
东南也有烟。
守将连派三名传令兵,仍抽不出五个完整的预备兵给西侧。
他站在城图前,看着几条黑线。
西侧外墙已塌。
第一道短障全失。
第二道右角后缩。
北街守着主动缩线后的短线。
东南仍在旧院与内屋之间反复争。
封街后巷又多出一处旧岸堵口。
整座樊城已经没有哪一边能轻易再借人。
午后,一名军吏抱着一叠旧册过来。
“将军,后巷还有个事。”
“说。”
“昨夜堵旧岸,拆了两户人家的旧墙。”
“其中一户来问赔。”
守将抬头。
“记了没有?”
“记了。”
“那按册给他说。”
军吏低头。
“他说要见你。”
“为什么?”
“那户人家原先就搬到旧园子了。”
“现在旧岸后路也堵上,怕以后再也回不去。”
守将沉默片刻。
“让他来。”
来的是个瘦高男人。
一进门便先行礼。
守将问他:
“你想要什么?”
男人低声道:
“将军,我不敢要房子现在就还我。”
“我只想问,我家那块地,还算不算我家的?”
守将看着他。
男人又道:
“墙没了,门没了,连路也堵了。”
“以后若真有一天能回去……”
他说到这里,嗓子忽然哑了。
守将让军吏把旧册拿来。
翻到那户名下。
屋几间。
墙几处。
门几扇。
地基大概在哪。
写得并不漂亮,却还留着。
守将把册子递给他看。
“还在。”
男人捧着册子,看了很久。
眼眶发红。
“那就好。”
他没有再提赔钱。
只把册子还回去,慢慢退下。
守将望着门口,过了片刻才对军吏道:
“这些册别放前线。”
“往后挪。”
“别哪天一把火,全烧没了。”
军吏应下。
夜里,樊城西侧仍响着凿墙声。
元军在白日占下的右角后,又多清出几步碎砖路。
守军没有反扑。
只是把屋墙内侧加了土袋。
年轻木匠这回没有再提把烂梁补回去。
他蹲在墙后,和老木匠一起把几根短木接在地上。
一根做撑。
一根做挡。
另一根留着,随时替换。
忙到后半夜,他忽然问老木匠:
“后面还剩几间空屋?”
老木匠没抬头。
“你自己数过。”
年轻木匠低头。
“数过。”
两人都没再说话。
就在他们继续捆木时,封街后巷忽然传来三声急促的敲木声。
不是元军攻进来了。
是守旧岸那边的人发出的信号。
一名传令兵很快跑到守将面前。
“元军旧岸小哨,夜里撤走了一队。”
“剩下的人还在。”
“约莫比昨夜少了一半。”
守将猛地抬头。
“看准了?”
“望哨看着他们带盾往西走。”
守将立刻问:
“谁还在旧岸?”
“三个岸哨,另有小棚里几人。”
“冯姓民夫呢?”
“没看见。”
守将走到江图前。
看着旧岸那道被宋军重新堵住的后巷,又看了看元军往西调走的人。
鄂州前些日子一直在等的,正是这个变化。
可眼下西侧第二道障已经更危险。
他若现在抽人去旧岸接货,西边可能撑不住。
守将把手停在图上,半晌没有落下。
最后,他只让军吏写了一封短信。
“旧岸元军减哨,未尽撤。”
“后巷仍堵。”
“若鄂州有法送小包,可再议。”
军吏问:
“今晚派人接吗?”
守将摇头。
“先不派。”
“让陈合知道这里变了。”
“他那边若能把药送近,咱们再找人过去。”
这一封信在深夜送出。
而旧岸外,那几个元军哨兵并没有睡。
他们把白日抓到的冯姓民夫重新带出小棚,押到了那条被宋军堵住的后路前。
其中一个提着灯,指着旧廊后的断墙让他看。
“这里还能不能过去?”
冯姓民夫抬头。
他左肩仍疼得厉害。
嘴唇干裂。
看见那截横在路口的旧梁时,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那根梁,是宋军白日重新拖回来的。
他知道梁后有人。
也知道元军若把这里打通,后面便是城里人搬水、抬伤兵的小巷。
领头元军又问了一遍。
冯姓民夫慢慢点头。
“能过。”
元军立即让两人过去拆梁。
冯姓民夫低下头。
谁也没看见,他藏在衣襟里的右手,正一点点摸向袖口。
那里有一枚昨夜藏下来的小铁钉。
是他被抓前搬坏担架时,从木头上顺手拔下来的。
铁钉不长。
也不锋利。
他却一直没舍得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