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姓民夫把铁钉藏在指缝里,慢慢往麻绳结下探。
两只手腕被捆在身前。
绳勒得很紧,左肩又伤着,他只能借衣袖遮住动作,一点一点挑。
面前两名元军正在拆梁。
木杠抬起。
石头搬开。
原先被宋军堵住的旧廊口渐渐露出一条缝。
冯姓民夫看得心急,却不敢抬头。
那条路往里再走几十步,便能摸到封街后巷。
那里有伤兵。
有百姓。
还有前些日子刚搬进来的几户人家。
他以前替人修屋,经常走这条路。
知道哪里墙薄。
也知道哪里的地基已经坏了。
元军昨日踩塌的那处泥坑,旁边其实还有一截暗沟。
再往里挖,沟上那层旧砖便撑不住。
他低头继续挑绳。
铁钉往结里一撬。
麻绳终于松了一丝。
就在这时,领头元军忽然回头。
“你干什么?”
冯姓民夫心头一跳。
右手立即停住。
“伤口疼。”
他哑着嗓子回答。
领头元军走来,伸手扯开他的衣领。
左肩伤口早已浸透衣裳。
那人看了一眼,没有再怀疑,只狠狠推了他一把。
“站过去!”
冯姓民夫踉跄着走到残墙边。
他双手仍藏在衣袖里。
那根绳已经被挑松一小截。
却还没解开。
前面,两名元军正准备把最后一块堵口大石往外搬。
冯姓民夫忽然抬头。
“别动那块!”
元军愣住。
“为什么?”
“底下空!”
他指向大石旁那片旧砖。
“这处早就塌过。”
领头元军看了他一眼。
“你又想骗我?”
冯姓民夫摇头。
“我不敢。”
“你们一搬,墙也要跟着塌。”
其中一个元军用枪柄敲了敲砖面。
下面果然有一点空响。
那人迟疑了。
领头元军却不肯停。
“先挪!”
两个人重新使劲。
大石刚离地,旁边那截旧砖忽然往下一陷。
一人脚下打滑,连人带石滚进泥坑。
后面的元军急忙去拉。
几块砖也跟着掉下去。
灰尘一下扬起来。
冯姓民夫趁所有人都往前看,猛地转身。
他没有往旧岸跑。
旧岸有哨。
也有巡兵。
他直接扑向旁边那道矮墙。
双手上的绳结已经松了半截。
他一边跑,一边拼命扯。
右手终于挣出来。
身后立刻有人喊:
“俘虏跑了!”
箭从后面飞来。
一支扎进墙。
另一支擦过他的腿。
他疼得往前一扑,整个人顺着墙根滚进烂泥里。
元军跟着追。
可那段路刚刚塌过,地上全是松砖。
第一个追兵踩空,险些也摔进坑中。
冯姓民夫顾不得回头。
他沿着泥沟往里爬。
左肩伤口被碎石磨得生疼。
膝盖也破了。
爬到一处旧墙根时,他终于看见了里面封街后巷的黑影。
“有人没有!”
他用尽力气喊。
声音不大。
几乎被外面的元军叫骂盖住。
他又喊了一声。
“里头有人没有!”
墙后,一名宋军守卒猛地抬头。
“谁?”
“我姓冯!”
守卒脸色一变。
“昨夜被抓的?”
“是!”
那守卒立即叫来同伴。
两人伏在墙后,探头一看。
冯姓民夫正趴在旧沟里。
身后十余步外,元军已经追过来。
“抓绳!”
守卒把一截备用麻绳甩出去。
第一次没够到。
第二次落在冯姓民夫手边。
他拼命伸手。
抓住。
墙后两名宋军一起拉。
冯姓民夫被拖得在泥里滚了半圈,伤肩撞上石头,疼得惨叫一声。
可人终于进了旧墙后的死角。
元军看见宋军伸绳,立即放箭。
一支中墙。
另一支射中一名守卒手臂。
那守卒闷哼一声,仍没松手。
第三个人冲来接绳。
三人一起,终于把冯姓民夫拖进后巷。
元军追到旧廊外,又被那处塌坑挡住。
宋军几支箭压过去。
他们暂时退了。
可很快又有人去搬石。
后巷领头军卒不敢久留。
“先把人带走!”
冯姓民夫被两个人扶起来。
刚站稳,他便抓住领头军卒。
“别让他们挪那块石!”
“为什么?”
“下面还有空的!”
“我刚才看见了!”
领头军卒一愣。
冯姓民夫喘着气,艰难地比划。
“旧廊下面那条水沟还在。”
“墙脚一松,整片都可能倒。”
“你们从里边把那根旧梁往外推!”
“别让他们把路清出来!”
领头军卒看了一眼旧廊。
那截横梁正压在一处已松动的墙脚上。
如果从后面推倒,确实可能带塌外面的残墙。
但宋军自己也得先退远。
他没有立即动手。
先让人把冯姓民夫送去后面。
随后又找来一名熟悉这段旧路的木匠。
木匠看完,点头。
“下面空了。”
“这墙本来就撑不久。”
领头军卒问:
“能推?”
“能。”
“会不会倒进后巷?”
木匠指着墙根。
“主要往外倒。”
“不过人都得退。”
领头军卒立刻让守军后撤。
所有人退到第二处墙后。
再用绳套住旧梁,十几个人一起拉。
第一下没动。
第二下,墙里传出一道裂响。
第三下,整段旧廊外墙终于向元军那边倒了下去。
碎砖砸满窄口。
正在搬石的元军急忙后退。
一个跑慢的被碎木擦中腿,摔在地上。
等灰尘散去,原本已清出大半的旧路,又被大片墙砖彻底堵住。
这一次堵得更死。
连宋军自己都无法再从这里直接去旧岸。
领头军卒看了一阵,转身向守将报信。
天亮以后,冯姓民夫被抬进了伤兵点。
军医看见他的左肩,皱眉皱得厉害。
“怎么拖成这样?”
“被元军抓了两夜。”
“发热?”
“有点。”
军医让人拆衣。
伤口周围已经红肿。
右腿也有一道新伤。
他看完,直接道:
“先躺下。”
冯姓民夫却抓住他的袖子。
“我妻儿……”
“还活着。”
军医没好气地说。
“你先顾自己。”
那人仍不松。
旁边军卒赶紧道:
“已经派人去叫了。”
冯姓民夫这才慢慢躺下。
没过多久,他的妻子便带着两个孩子赶来了。
女人一进门,看见丈夫躺在草席上,先是站住。
随后扑过去。
“你还活着!”
冯姓民夫想坐起来。
军医一把按住。
“躺着!”
女人哭得说不出话。
大儿子抱住父亲的腿。
小的那个不认识眼前这副狼狈模样,躲在母亲身后,半天不肯靠近。
冯姓民夫看了孩子好一会儿,才勉强笑了一下。
“爹回来了。”
孩子终于认出声音。
哭着扑过去。
军医急得直喊:
“别压他肩!”
病房里乱成一团。
旁边几个伤兵看着,没人抱怨。
那名中年民夫被从元军手里活着救回来的消息,很快传遍封街后巷。
守将得到回报时,先问了伤势。
得知军医说人暂时没有性命之危,才让军吏把名册上的“失陷”改掉。
“改成伤归。”
军吏点头。
“那旧岸呢?”
“旧廊已经堵死。”
“以后还能清吗?”
守将看着图。
“以后再说。”
他没有让人立即把墙重新挖开。
眼下元军岸哨还在。
宋军先保住封街后巷,才有资格再想江上的货。
午后,鄂州收到了昨夜元军岸哨再次减人的回报。
陈合没有再等。
“老梁,把小浮排拿来。”
老梁让人把两块旧船底板抬出。
板很薄。
拆自前些日子那条报废的运伤船。
两块板之间用短木接住,外面缠绳。
下方没有大浮筒。
只留一点浮力。
装上药包以后,浮排会吃水很低。
正好不容易露出水面。
“放多少?”
陈合问。
老梁先放四个小药包。
浮排下沉一点。
又放两个。
再放,板边已经快没过水。
“就六个。”
“箭呢?”
“下一块。”
第二块浮排只放三捆拆小的箭。
净布另外包好,能塞的塞在药包边。
一共两块浮排。
没有装铁。
没有装盐。
若这回不成,损失也不至于把鄂州仓里剩的东西全丢进去。
副将在旁边看着,仍有疑虑。
“旧岸后巷已经堵死了。”
“谁去接?”
陈合把樊城最新回信拿出来。
信上提到,昨夜旧廊塌了以后,元军暂时无法沿那条路继续摸进封街。
与此同时,旧岸外哨又被抽走一批人。
岸哨只剩少量守兵。
陈合问老梁:
“你说的旧沟,最里面那处浅湾离旧廊有多远?”
“不远。”
“中间隔什么?”
“一段倒木。”
“岸上呢?”
“残墙。”
“能不能让樊城的人从残墙另一侧接?”
老梁沉吟了一下。
“要看墙脚有没有路。”
陈合立刻让人送信。
不是让樊城重新清旧廊。
只让城内守卒从后巷另一侧,借两间残屋摸到浅湾背面。
若有路,夜里准备接两块浮排。
若无路,便回信停。
樊城守将收到信时,已经是第二日午后。
他找来早些年管过旧岸的老人。
老人腿脚不便,却对那片石坡还有印象。
听完陈合画的旧沟,老人想了一阵。
“靠东那面残墙后,以前有个小门。”
军吏急忙问:
“通哪里?”
“通盐棚。”
“盐棚早没了。”
“门还在不在,我不知道。”
老人叹了口气。
“早几年水低了,那里经常积泥。”
“后来大家都不走。”
守将立刻派人去看。
去的仍是熟悉封街的军卒。
不过这次只带两个人。
没有挪大石。
也不往元军哨正面走。
两人沿着后巷东侧残屋慢慢过去,果然找到老人说的旧门。
门早已腐坏。
门框却还留着。
后面是一条堆满泥的窄道。
窄道最深处,正对着浅湾后面的残墙。
军卒趴在墙缝里向外看。
能看见黑水。
也能看见老梁画出的那截倒木。
距离比想象中近。
但两边隔着一段烂泥。
人若下去接浮排,至少要走七八步深浅不一的水。
岸上的元军哨虽减了人,却仍能从稍高的地方看见。
两名军卒没贸然下水。
原路回去。
守将听完,问:
“能不能从墙后伸钩?”
“差一些。”
“差多少?”
“少说一丈。”
守将转头找木匠。
木匠听完,直接摇头。
“一丈长钩,没好木。”
“用两根接?”
“会弯。”
“绳呢?”
“绳可以。”
守将看着旧门位置。
最后让人找来一根旧船桨和一截短篙,用铁匠剩下的小铁片在中间箍住。
伸直后,约有两丈。
拿着沉。
也容易晃。
可若只是勾住浮排上的绳圈,不必用它提起整包药。
木匠试了试。
“能勾。”
“拉回来得靠绳。”
守将点头。
“够。”
当夜,两名军卒和三个熟悉岸边的百姓去了旧门后。
其中一个是先前替人搬木的老工匠。
他腿脚还行,知道哪里踩下去不容易陷泥。
五个人伏在残墙后,没有点火。
江上,陈合派出的一条轻工作船已经到了近岸旧沟外。
船上只有三个熟水人。
两块小浮排拖在后面。
没有进深水活动口。
他们沿南岸浅水慢慢摸,避开短桩最密的地方,到了旧石脊外便停住。
前面水太浅。
船不能再进。
一个水工下水,拉着第一块浮排往旧沟里送。
走了十几步,浮排便被倒木挡住。
水工用手推。
没动。
他只好摸着倒木下缘,先把浮排上的一根短绳送过去。
浮排仍卡着。
岸后的人听见极轻的碰木声。
领头军卒立即抬起长钩。
从残墙缝里探出去。
第一次没够到。
第二次,钩尖碰住倒木。
水工在外侧看见钩影,立刻把浮排绳圈往那边推。
终于挂上。
“拉!”
墙后的人低声喊。
三个人一起收绳。
浮排从倒木下方缓缓挤过去。
第一包药擦着木边,险些被带落。
领头军卒赶紧停。
让水工从外面再推一下。
浮排终于过了。
随后一点点往残墙靠。
墙后五个人不敢一齐露头。
只让两人下到烂泥里。
药包挨个接。
第一个。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刚抱上来,岸上元军哨里便亮起火。
有人喊了一声。
残墙后的宋军立刻伏下。
水工也沉进水里。
元军一名守兵提灯往浅湾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
还不时停下来照。
墙后的两个接货人屏住呼吸。
泥水已经浸透裤子。
药包压在怀里,不能松。
灯光越来越近。
就在元军快要看见残墙时,旧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一块松砖从墙上滚下来。
元军守兵猛地回头。
那边还有两个人在搬昨夜塌下的石头。
守兵骂了一声,提灯往旧廊去了。
领头军卒抓住机会。
“快!”
剩下两包药也被接上。
第一块浮排空了。
第二块装箭的正往里送。
可江上此时有巡艇水声传来。
不是朝浅湾直走。
而是沿着第一道粗索外缘巡视。
轻工作船的船夫立刻示意水工撤。
岸后的人已经看见第二块浮排的绳圈。
却还没来得及勾。
水工犹豫了一下,想再推一步。
远处巡艇上忽然有人举灯。
“撤!”
船夫压着声音喊。
水工只好松手。
第二块浮排被水慢慢带向倒木。
一捆箭挂住。
浮排侧翻。
另两捆箭跟着落水。
岸后的军卒伸钩。
只勾回来一捆。
剩下两捆被水冲向更外面。
水工不敢再追。
他转身往工作船游。
船夫连忙伸篙接人。
巡艇的火已经转来。
三人把工作船划进更浅的水,绕了一大圈,才勉强摆脱。
岸后的人也不敢再下水。
他们抱着六包药、一捆箭,沿旧门窄道退回封街。
五个人全回来。
没有伤亡。
但第二块浮排丢了。
两捆箭也没捞回。
第二日清晨,军吏把实到送到守将面前。
药六包。
箭一小捆。
没有盐。
没有铁。
守将看完,没有嫌少。
他先让人把药送军医。
军医拆开一包,发现里面还夹着几卷干净布。
他拿起来看了看,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几卷正好。”
守将问:
“能用几日?”
军医没有答得太满。
“先给昨夜那几个伤口烂的换。”
“剩下再分。”
守将点头。
第二日,鄂州也收到回报。
两块浮排。
一块全数接到。
另一块只接回一捆箭。
工作船平安回来。
水工无人伤亡。
陈合看完,把报放到老梁面前。
老梁一眼便看到“浮排侧翻”四个字。
“倒木还在。”
“嗯。”
“下一次得改。”
副将问:
“还送?”
陈合没有立即答。
他看向斥候刚带回的另一张纸。
元军旧岸小哨在天亮后,已经有人发现倒木旁散落的油布碎片。
两名守兵正沿水沟查。
他们又要改了。
陈合把纸递给老梁。
“先别急着造第二批。”
“他们这回看见了水沟。”
副将脸色沉下去。
老梁却拿起那块画旧沟的木板,盯了好一会儿。
“看见水沟,未必知道货怎么进来的。”
“可他们会堵。”
陈合道。
老梁点头。
“会。”
他把木板放下。
“那咱们就别等他们堵完才想。”
陈合抬头。
老梁指向倒木外面那段浅水。
“外边还有一条窄流。”
“前些日子我只探过半截。”
“若水还通,浮排可以换个方向走。”
副将忍不住道:
“你不是说那边全是泥?”
“有泥。”
“能走吗?”
“得试。”
陈合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试。”
同一日傍晚,樊城西侧又响起了鼓。
元军将那辆修好的重车推近了西墙塌口。
车还没撞上第二道障。
可守西军官已经看见,车后跟着的不是先前抬土袋的人。
而是一批扛着短木和粗绳的工匠兵。
那些短木里,有几根外面箍着新铁。
守西军官回头喊:
“把木匠叫来!”
年轻木匠跑上墙后。
看见元军车后那几根带铁箍的短木,脸色一下变了。
“他们要给重车前面加撞头。”
守西军官盯着车。
“还能往里撞?”
“能。”
“那咱们这道屋墙呢?”
年轻木匠没有答。
他伸手摸了摸身后那堵刚修好的墙。
墙后便是百姓住过的院子。
再往里,是刚刚重新打通的伤兵路。
元军这一回若真把重车推过废墟,便是要拿攻城的东西,直接来撞城里的屋墙。
守西军官抬头看向远处。
重车正在一点点往前。
车轮碾过元军这些日子亲手铺平的碎砖路。
那条路已经足够让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