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下撞击落在屋墙上时,年轻木匠正在后院拆门。
他手里的凿子一歪,险些削到指头。墙外又响了一声,檐下积灰簌簌落在肩上。屋主早被迁走,灶里还塞着一把没烧完的柴。木匠抬头看梁,喊道:“把人撤出这间屋!梁脚已经松了!”
守西军官从巷口跑来,肩伤牵得脸色难看。他看见元军那辆重车,终于明白对方为何花数日铺平西墙塌口的碎砖路。车没有往曲折的短障里钻,车头正抵在一间旧屋的外墙上。只要砸穿这里,元军便能绕开第二道障的正面,从屋后直达南侧横街。
“屋里还有谁?”
“两个木匠,四个枪手。”
“全退到后院。把门留着,不准有人堵在门洞里。”
守西军官刚下令,元军第三次撞来。梁头发出刺耳的裂响,墙角倒下一大块。宋军没有隔着墙与撞车拼力气,先抬走能搬的短木,又从后院卸下一扇门,横在通向横街的窄口。
元军撞开前墙后,盾兵没有立刻涌入。一个持长枪的人先从破洞探身,见里面空着,才招呼后队。紧跟着进来的几个人绕过倒灶,却被后门口的长枪顶住。两边隔着一道低门槛厮杀,门板被砍出数道口子,院里晒过的破草席浸满了血。
守将赶到时,元军已经占了前屋,重车则退回废墟外。攻进去的不是一座新营,而是一间原本住过三口人的房。屋里能立盾,屋外又接着其他院墙,一旦被打通,西侧第二道障就会被从后面咬住。
“南横街的人撤净没有?”守将问。
军吏答:“住户撤了一半。余下六户还在搬,南边寺廊已满。”
“把旧祠堂后面的晒场清一半出来。粮车留下,破车挪走,伤兵别从这条街过。”
军吏急得直抹汗:“晒场那里还在晾布,军医要用。”
“收起来。让药铺老人盯着,别把布扔泥里。”
一名老妇从破院门口探头,朝守将喊:“将军,我儿媳的箱子还在东屋!她昨夜才生了病,没人能抬!”
守将回头看见两名元军已翻上前屋残墙,便叫人把老妇先扶走,让后面的两个民夫去找箱子。民夫只搬出来半箱旧衣和一个小铜锁,外头箭便落进院中。老妇抓着锁问了两遍,最终自己把衣服抱起来,跟着人往南走。留在墙下的箱子没能搬出。
搬人的队伍走到街南端,又被一辆停着的运水车挡住。车上两只水桶还满着,车夫怕水洒,死活不肯把车掀到路边。守将赶去,先让人把水分给附近几户带着瓦罐的百姓,又把剩下的提去军医院里,才命车夫卸轮。车夫一边卸一边念叨车轴刚修好,守将让军吏记下,叫人把拆下的轮子抬到背街的檐下。
巷子一通,伤兵担架先过去。最后一副上躺着个左臂受伤的守卒,他看见自己的家门外墙被砸开,挣扎着要下地。抬担架的老兵骂他:“你能拿刀还是能堵墙?你娘已经过去了。”守卒嘴唇动了动,重新躺平。前屋的灰尘随着风吹进街里,他把脸偏向没有窗的那边,再没出声。
午后,元军把撞车重新推上废墟,却没有再撞已经开口的屋墙。他们改向旁边一截较厚的院墙下手,要把破口连成一片。守西军官明白,再让车多撞几次,第二道障右侧那堵用来接线的屋墙也保不住。
年轻木匠提议从后面卸掉横梁,提前压塌靠外的一间空屋。守将到场看过,拒了:“下面还有咱们四个人。先把他们接回来。”
传话的人钻过两处院门,把四名枪手领出来。最后一人右腿中箭,撑着枪杆挪得很慢。元军已经从另一边凿墙,宋军只好拿破门挡住视线,将伤者半背半拖出院。
四名枪手退回来以后,守将亲自数过人头。腿伤者已被抬去后线,其余三人坐在墙边喘气。一个年轻军卒腰间挂着从旧屋取出的木牌,上头记着两户人家的名字。他说方才看见两家的灶连着墙一块倒下,想把木牌带回来交军吏。守将接过来,见木牌背面还刻有旧日量地的浅痕,便交给跟随的文吏收好。
“这些没用的东西也要拿?”守西军官问。
“前面屋没了,后面还得有人认账。”守将看着屋墙,“等明日搬家的人来找,总得给他们一个说法。”
等人全退,木匠才与十几个军卒动手。旧梁先前就被炮石震松,他们用绳绕住屋角往里拉,又从侧墙抽出两根撑木。外屋塌下时,瓦砾正好落在元军准备扩大的第二处破口前,连他们刚搭的短梯也被压断一架。
元军暂时退回废墟,宋军却没能欢呼。内屋的檐角也被拖裂,最晚明日便不能继续站弓手。守将叫人在墙后补了两道土袋,随后下令放弃这排院子的前半部,枪手全部移到南横街口。
守西军官不甘:“第二道短障还没全丢。”
“左边守着,正面守着。右边再留人,等他们从屋后出来,一个也退不回。”守将把图摊在墙上,“你带十人守横街,后面留一队护百姓走。谁也不许为了抢那几间空屋擅自出击。”
守西军官看着图,最终把刀收入鞘中。他右肩抬不高,今日带人换位已疼得额头全是汗,却仍要去新街口安排枪手。
天黑前,元军再次冲入被打穿的前屋,插下几面盾,开始清理塌砖。宋军没有反扑,隔着南横街的两处窄口与他们互射。城内西侧原先那条长长的第二道防线,终于断成了两截。左段还能守,右段已失去互相照应的路。
军医进南横街时,正遇上两队换班人撞在一起。有人要送枪去西边,有人要抬伤者往南,两边堵得谁也动不了。军医索性叫持枪的人沿院后侧门走,把抬伤的留在宽一些的街心。那道侧门门槛太高,一副担架过去时仍磕了一下,伤者疼得发抖。年轻木匠听见,带人拆掉门槛的上沿,又铺进两块平石。天黑以后,伤兵才终于不必从元军能看到的横街口通过。
夜里清点,西侧死伤二十七人,撤出六户百姓,另有两名轻伤兵因后路拥堵被困在前院,直到入夜才摸回来。南横街口新设的障只够站十二名枪手,后方却通着仍在使用的伤兵路。
军吏写到这里,手停了:“将军,明日若车再往里来,这条街也不能久守。”
守将没让他把数字涂掉:“把今日失去的屋子标灰。再去问吕文焕,襄阳北城能不能替咱们牵住对岸那批舟。”
“襄阳自己也没船余下。”
“我问的是牵住,没问借船。”
军吏抬头看他。守将继续道:“两城不能再只各守各的。元军从水上抽人打西街,我们得知道对岸能不能把这批人拖回去。”
这封信送往江边时,樊城西侧又响起敲木声。元军正在被打穿的院子后面推倒一堵矮墙。守西军官站在新街口,听着那声音,伸手摸了摸刚立起的木障。
木料还是旧的。街却已经换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