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老人是被木头断裂声吵醒的。
他趴在药柜旁打了个盹,醒来便看见墙上落下一层灰。院里有人喊元军凿穿了西边空屋,接着又有枪碰盾的声音。老人抓起柜边油灯,险些将灯油洒在地上。
“关门!”他朝后屋喊,“把躺着的先抬出去!”
军医赶来时,西侧的外墙已被凿开半人宽的口子,守卒六人顶在屋里,元军还在往里砸。药铺后院共躺着二十多名不能独自走远的伤兵,另外十来名轻伤者散在前后屋。前几日好不容易凿开的担架通道,此刻正是唯一能安全转出去的路。
军医命两名伙计将轻伤兵扶到东侧,又让民夫先抬腹伤和高热者。守卒抬来木板,准备把通向药柜的屋门堵死。老人见状急了:“那里面还有药!”
“有什么拿得动,拿什么。”军医说,“现在别守屋子。”
老人把药匣递给伙计,自己又回去抱起两只小瓷罐。罐里是昨夜刚熬好的药汁,洒出来便补不回。他走得很慢,绕过一个躺在地上的伤兵时,被对方抓住衣角。
“掌柜的,咱们走哪?”
“往东。”老人喘着气,“那边有人等着抬你。”
伤兵松开手,老人却没立即走,喊来伙计把草席两头抓住,与军卒一道将人挪上担架。药罐暂放在门槛旁。等人抬走,他才发现一只罐已被打翻,药汁顺着砖缝流出去。老人骂了半句,捡起另一只,转身离开。
屋内的枪声越来越近。元军把破洞敲开后,先塞进两面大盾,后面的人从盾缝中用短枪刺。六名宋军里已有两人受伤,仍死死守着屋角。守西军官得报赶来,看到药铺里挤满担架,先叫两个未受伤的枪手换人,自己站在侧门口指路。
“前面退半间。”他说,“放他们进药房外那间空屋,别在破墙边打。”
一名年轻军卒问:“他们若冲药房?”
“门先顶上。伤者还没走完。”
元军果然跟着后退的人扑进空屋。屋里原本摆过柜台,地上留下两个石脚,盾兵拐弯时不便,宋军从侧门刺出一轮枪,将最前面的两人逼退。守西军官趁此让人抬走三副担架,前方只留下四名枪手与两名弓手。
外院忽然有人喊:“还有一个没出来!”
军医回身一看,最靠西的后屋里还躺着一个断腿伤兵。那人早先被挪到门边,后来移药柜时又挡住去路,民夫以为有人来抬,竟把他落在那里。军医当场骂了起来,抓住两名伙计便往回走。
守西军官拦住:“我派人去。”
“你的人守着门。我认得他伤腿怎么搬。”
两人谁都没再争,军医带一个持盾军卒进屋,旁边伙计抬着简陋担架跟上。断腿军卒看见人进来,先问:“别人都走了?”
“走了。你也走。”
军医一边固定他的腿,一边让伙计拆掉门边横着的柜腿。柜腿刚卸下,外面便传来盾撞门的巨响。持盾军卒反身抵住门板,半扇门被砸得向里一歪。
“快些!”他喊。
担架抬到门口时又卡住。军医急得用脚踢碎一块旧木楔,两名伙计才转过去。持盾军卒最后撤出,门板紧跟着倒地。元军前面一人冲进后屋,恰好被守西军官从侧面逼退。枪尖扎中他的肋侧,后面盾兵连忙把人拖走。
断腿伤兵总算出了院。军医将他送过东侧通道,回头一看,药铺老人竟还站在柜台后。老人正往布袋里装几本旧账,嘴里还念叨着欠药的人名。军医过去一把拽住:“走!”
“册子!”老人伸手去抓。
“人先走!”
老人挣扎了两下,忽然停住,把最上面一本薄册塞进怀里,剩下的留在柜台。他跟着军医出去,走到门口才发现陪自己熬了十几年药的铜臼还在地上。那只铜臼早被磨亮,搬走也能换不少粮。他看了两眼,终究没再进去。
守将到药铺东口时,最后一副担架已经过了窄巷。西屋与药柜所在的两间房落进元军手里,只余东院一段短墙仍由宋军站着。老人看见守将,问的却是:“后头还留药锅吗?”
守将让军医把能够移动的灶移到祠堂南边。老人立刻指了两个伙计去抬,却被守将叫住:“那边水少,先搭棚,锅别今天就架满。”老人狠狠瞪了他一眼,也没反驳,转身跟着伙计去找干地。
午后,元军清开药铺西屋,试图从东院追上来。守将见病人已全撤出,便不再命人拼着性命守旧药柜,令剩下军卒退到祠堂与南巷相接的拐角。退时最后两名枪手掀翻一排空架,堵住药铺后门,元军花了半刻才搬开。
院里的草药味混着灰尘飘出来。原来每天都有人来问药价的柜台,此刻被元军盾牌撞翻,碎瓷器铺了一地。一名元军士卒想进后屋寻水,伸手碰到一只热锅,疼得连忙缩手。宋军已从东侧撤走,屋内再无人和他争这点地方。
送往祠堂的途中,一副担架停在了布商原先借出的后屋前。屋里的布匹已被挪走大半,剩下几匹正塞在高柜上。布商看见担架上的人,认出是前日帮自己抬布的兵,便从柜中扯下一块干净的布,要给他换掉裹腿的污布。伙计劝他这匹还能卖,布商一瞪眼:“你先把这人给我抬平!腿都要碰着门了,还惦记我的布?”
军医赶来时,布商已经把布递给了那名兵,仍忍不住嘟囔账上得记好。他看着担架被抬远,又去搬柜子。柜子一角撞上门框,木板裂开一道口,伙计说留着明日修,他却让人今天先把里面的布取完,柜子索性扔下。那间商屋的主人也终于开始收东西了。
夜里,军吏重新点伤者。能搬出的三十余名全在后线,转移途中有两人伤口再次裂开,另有一名年老杂役在搬药时中箭。医者们临时占用祠堂南边两间空屋,先把重伤者放进去,其余人仍挤在廊下。
守将站在空药铺外最后一道仍能望见的墙后,望了许久。他原本想给老药铺主人安排一个离战线远些的地方,结果老人已经搬来凳子坐在新屋门边,正拿竹刀把昨夜沾泥的草药一点点挑净。有人劝他歇歇,他头也不抬地回:“今日死人等不得药,你让我歇到明日?”
守将没有再开口。入夜后他把图摊开,划掉药铺旧址,重新标出祠堂南巷、旧井与两间临时伤兵屋。城里至此连原先那处最大的药铺后线也失去了。倘若祠堂南巷再破,伤兵连着百姓都要被挤到临江最后一片低地上。
传令兵问:“今晚还修药铺东墙吗?”
“不修。那里已经没人守。”
“那把木全往哪搬?”
守将用笔在图上点了一处门口:“旧祠堂南街。明早我自己去看。剩的人,不能再被元军一家一家咬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