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军攻到旧祠堂北院时,井边还有两个人在打水。
守井老人拽着井绳,手背青筋凸起,半桶水终于碰上井栏。他刚要把桶往旁边放,外头便响了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看井的军卒跑来,连催两遍:“快走!北院破了!”
老人没走,先把桶倒进缸。缸里还只积了浅浅一层,他又伸手去抓井绳,军卒一把扣住他的腕子。
“没听见?”
“我听见了!”老人猛地瞪他,“那边还等水洗伤口!”
院墙外又是一阵喊杀。军卒咬着牙,扛起盛水的半缸,叫来另一人一起抬。老人想再取一次,最终被二人架离井边。刚转过院门,一支箭便扎在井栏上,尾羽兀自颤着。
前一夜守将已将能走的百姓移向祠堂南街。北院留下两班枪手,借残墙与元军相持。天刚亮,元军从粮廒与药铺两个方向同时进,先让盾兵撞门,又从相邻空屋后墙开洞,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守军就被压到井院北侧。
守将赶来,眼看旧祠堂北院的门板被拆去半扇,便叫守军按昨夜所定退向南门。军卒却还有两个没出来,一人肩上中枪,另一人护着他走,正在院角与元军隔墙对刺。
守将没有立刻吹撤令,先叫弓手从南门斜射墙洞,掩护两人。守在那边的弓手只有四个,箭也不多,第一轮便用了五支。元军缩盾躲箭,两个宋军趁机钻出院角。后面那人脚下踉跄,枪也掉了,守卒赶紧把他接到墙后。
“人齐了吗?”
“北院的齐了!”
“南门退!”
元军马上跟进。最前几个盾兵冲到井旁,看见宋军已撤出,便有人掀起井桶向里望。守井老人远远看见,立刻挣着要回,被同行的军卒死死按住。
“那是我守了半辈子的井!”
“如今过去要命!”
老人眼眶通红,终究被带进南街。他还抱着刚舀的半桶水,一路晃掉不少,等走到医屋,只剩半桶不到。军医接过来,没多问,直接分给两个急等换药的伤兵。
祠堂北院失守后,元军立刻据住墙口,往南街搭短板。若让他们站稳,宋军在旧祠堂附近的最后几间屋就会被分割。守西军官带着肩伤赶到,看着满地被搬出来的门板和土袋,忽然问:“这回还保井吗?”
守将看向南街。那条路上人群正往临江一带挪,军医也在带药箱转屋。井院距他们只隔一处矮墙,若再拼一次,或许能把井暂时抢回来,但能上的人只剩十余个。
“保路。”守将说。
守西军官眉头猛地一紧。
“井不要了?”
“你带十个人进去,拉得回来几个?”
守西军官没再问。他走到墙口叫人把最外面的门板撤回,只留几根能让追兵绊脚的短木。一个新兵听见要退,急得说:“再退就到江边了!”
守西军官回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今晚就到江边守。”
午后,元军从北院翻入南侧小屋。两名宋军原在屋顶守箭,被迫从后门撤下。年轻木匠带人拆走屋内还能用的两根短梁,墙外便响起撞门声。木匠差点被倒下的门板压住,还是一个民夫从后面拽了他一把。
军医先前划出的五名不宜再搬的重伤者,也被迫离开祠堂。有一人刚抬过巷口,腹伤便渗出血来,军医连忙叫人停下重新裹紧,其他四副担架只能挨着墙等。
临江方向的人群已经沿旧布市排成很长一队。车夫赶着那辆残车,车上坐了两个不能走路的伤兵,旁边一个孩子抱着锅,锅里装着几件衣裳。路窄,车走得慢,有人嫌挡路,上来就要抢车。车夫把缰绳一勒,张口便骂:“上来看看!这俩谁能下地走?”争车的人看见伤兵血透了绑腿,骂骂咧咧让到一边。
守将沿队伍走,叫军吏将手中名单一户户核对。有人走失,不能只在簿上写个数便算完。上一次西街搬迁时被找到父亲的那个少年如今牵着妹妹走在队伍里,认出守将便喊:“我爹呢?”军吏答父亲腿伤,已经被另一辆车送往后线。少年又问后线到底在哪,军吏指向临江那片屋顶:“先到那里,别往水边跑。”
药铺老人被两个伙计扶着,怀里抱着旧药匣。他刚越过祠堂南街,又回头望了一眼。元军已经占到祠堂北院,井边的水桶横倒在地,木栏上还挂着一截断绳。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对身旁人说:“今晚熬药,你们先给我找一口锅。”
守将到江边内街时,东南守军也赶来报。东南今日尚未丢整段防线,但旧院外元军明显增了人,沿街的烟又起了两处。若樊城剩兵全部退到临江一带,东南原来孤立的前沿也必须撤回来,否则两处再也互相接不到。
“让那边今夜按城图退。”守将道,“能带的伤者先带,失去的院子照实写。”
军吏问:“这是不是将北、西两面全放了?”
守将没有避开:“北街的前线、西墙后的外段都不再守。南边这条内街接上东南,留足够人看两处路口。其余活人撤进来。”
“元军若知道……”
“他们明日就知道。别让自己人先不知道。”
傍晚,祠堂南门也被元军撞开。守卒从最后一段短墙退回,护着几名走慢的老人穿过临江内街。元军占了祠堂和井,却没有马上往下猛冲,先停下来清路、收箭。宋军也没有出击夺井,忙着将余下的米、药与箭分别藏进临江后屋。
北街最后一班人退过临江内街时,年轻弓手也在其中。他的箭囊几乎空了,只剩两支能用的旧箭。身边新兵看见有人从屋檐下往后运伤,想过去帮忙,守北军官却叫他们先去新线屋顶看守,免得元军趁撤人摸近。年轻弓手走了两步,又把自己肩上的干粮袋递给同伴,让他转交后面那个仍在养伤的老卒。
老卒已经被扶到临江一间低屋里,听见年轻人留了干粮,骂了一句:“箭剩几支,粮倒还舍得送?”新兵答两支,老卒沉着脸,指指门边的旧弓:“两支就照两支打。往后千万别听见号角就全射完。”说完咳了一阵,连水都舍不得多喝。新兵拿着袋子出来,看见青年弓手已经上了新屋的屋顶,正伏在瓦后往汉水那边望。
等天黑,樊城原有的西北防区已经连成大片元军占地。粮廒、药铺旧址、祠堂北院与井口都失去。守将让军吏重画城图,这次画笔落下去,灰色一直逼到临江最后一条街。
守西军官站在新线后问:“明日还有哪处井能取水?”
“旧盐仓那口水还在,量不大。”守将答,“江边也不能随便舀,外头有巡船盯着。”
两人正说着,临江一名望哨忽然跑来。他指着黑水上的火光,喘得几乎说不出话。守将登上残屋高处,只见汉水外面几条元军巡艇已经离开平日巡线,正朝樊城临江一带慢慢靠拢。艇上挂着灯,有人拿长篙测水。
守将望了片刻,叫传令兵去找守江的军官。
“告诉他,今夜沿江也要上人。”
传令兵转身刚走,水上又亮起两盏灯。那些船没有靠岸,却沿着临江低地缓缓排开,仿佛正在看宋军新退到的这段城地究竟有多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