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出门的百姓只有二十七人。
元军说过老弱先走,军吏便照册挑了几户最难挪动的。两个老人被人扶着,四名幼童跟在母亲身边,还有五个尚能扶墙行走的伤者。其余的仍留在巷后等。
街口新摆了一张桌。桌后一名元军书吏拿着纸,逐个问籍贯、住处,旁边两名持盾兵盯着宋军一侧。
第一个老人腿脚不便,站在桌前听不懂话,被问得急了便说:“俺屋在西街磨坊后头,房已经没了。”书吏嫌他说得慢,摆手叫人往旁边带。老人以为要押走自己,死死抓住送他的军卒,怎么也不肯松。
守将走到桌前:“把去处说给他们听。”
元军军官不耐烦:“先登记,送去粮廒后面。”
“是关起来,还是安置?”
“那边有空院。人都要查过,军卒与民户分开。”
守将朝军吏点头,让他将这几句话记下,再叫那老人松手。老人颤巍巍地随元兵走了,回头望了三次。跟着走的一名妇人脸上有疤,抱着孩子朝军吏问:“我男人还在里头,过了门还能见不?”
书吏刚要催,守将开口:“一家人的名写在同一处。要把他们分开,至少让人知道往哪里找。”
那军官看了看桌上的名册,最终让书吏将丈夫名字添在妇人名下。妇人识得几个字,凑过去确认了一遍,才抱着孩子离开。
前二十人过去时尚算顺利。轮到第二十五个,出了岔子。那人是前些日子从西街搬来的木匠,右手少了两根指头,却曾替军中修过短障。元军见他衣袖上沾满铁锈,又看见掌心有旧刀茧,立即把人拉到旁边。
“拿过兵器?”
木匠急道:“我拿的是斧头!给人锯门、钉梁!”
元军书吏听不清,反复问了两遍。旁边持盾兵见他挣扎,抬枪杆便要打。年轻木匠从门内看见,往前冲了一步,被守西军官拦住。
“你出去也要被扣。”守西军官按着他,“把这人的工簿给军吏。”
军吏很快找来那张记着旧车、短梁与险工钱的纸,拿到桌前。上面一行行写着修障工料,末尾是木匠自己按下的手印。元军书吏勉强看完,却仍问为何他领过军粮。
“做工领粮。”守将说,“与替你们修车的工匠一样。他手已经伤了,你押去当兵能做什么?”
先前负责谈判的元军军官也走来,看到工簿以后,让人松开木匠,把他划回民户一栏。那木匠从地上爬起,扶着伤手半天不动。守将叫他赶紧跟上前队,他才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一双草鞋,跌跌撞撞往粮廒方向去了。
这一闹耽误不少工夫,城里后面等的人不耐烦了。有人想趁书吏低头从盾旁钻过去,刚跑两步便被长枪拦回。后头人群一挤,两个孩子摔倒,哭声顿时盖住军令。
守将叫军卒横起空枪杆,让人退回墙后。一名妇人以为要动武,紧紧护着孩子,直到军吏把排队的户名重新念出,才稍稍安静。守将对着人群道:“桌前只能过一户。挤过去,外面的人连你是谁都不肯写。”
药铺老人听见,搬来一张破凳,让站不住的几人轮流坐着。老人嘴里还骂军吏办事太慢,手却不停,替一个孩子把磨破的脚裹好。军医看见,先给那孩子的母亲递了一小口水,再去看刚过门的伤者被带向何处。
他在元军盾外站了一会儿,发现五名先前送出的伤兵仍留在另一间空屋里,另外两个新登记的伤者被带往粮廒侧院,并未混在一处。军医要求进屋查看,对方起初不许,最后只让他隔门看了一眼。
其中一名老兵认出他,虚弱地问:“药还给不给?”
“我记着你。”军医答,“今晚再争一回。”
不多时,新来的元军将领走到桌前,见才登记二十余人,脸色立刻沉下来。他责问书吏为何磨蹭,书吏指着桌上的两张册子,解释宋人有军户、民户与做工领粮者,分起来难。那将领扫了一眼守将:“你的人若想拖到天黑,便重开攻城。”
守将没有退让:“那你自己来认谁是兵,谁是给兵抬过水的人。”
将领怒视他片刻,命人添第二张桌,并派懂宋人言语的军卒过去。分列的两张桌很快让人流快了一些,可伤者太多,需要人抬,单靠登记仍慢。
登记到午后,有一个老兵从后巷里走出来,手里竟还攥着半截断刀。守西军官认出他,忙上前拦住。老兵昨天送伤者时失了同伍,今晨又听说降兵要另押,整个人都绷着,见桌边元军搜一名妇人的衣裳,便当场骂起来。
“搜她做什么?她男人死在粮廒里,你还当她藏了军器?”
那名元兵听不全,却看见他手里的刀,立刻喝令举弩。街上人群瞬间伏下一片,守西军官猛地从侧面抱住老兵,将断刀夺过,扔到守将脚前。那老兵仍不肯住嘴,两个宋军把他架回屋后,他一路挣扎,肩头旧伤也裂开了。
元军新将领听闻,派人来问宋军是否暗藏军器。守将将断刀捡起,递给搜检的军卒:“一把坏刀,有名有主。我的人违反军令,由我处置。你要查,尽管查正在过门的人,别让那位妇人替他挨弩。”
那妇人已经吓得脸色灰白,怀里的孩子哭个不停。搜检者将她的包袱翻了一遍,只有两件衣服和一个小木牌,终于挥手放行。守将命人把那老兵另写进降卒册,不许再随民户出去。老兵听到消息,坐在墙角没再争,只将脸埋进膝间。此前一连守了许多天,他一直觉得只要枪还在手便能护人,到今日倒险些害了一个带孩子的妇人。
随后守将让军吏在两处排队口分别写出大字,左边民户,右边军卒及待核验的人。几个不识字的孩子便蹲在路口帮忙指路。有人走错,被带回重排,虽慢了一些,倒没人再挤进持弩的盾阵中。
天将晚,第一批二十七人终于全部离开宋军所守的巷口。元军没有把他们放到城外远处,而是临时安置在粮廒侧后的几处空院里,由兵卒看守。守将站在屋角看了一阵,能见到那些人领到一锅稀粥和少量水,却不能自由往来。
军吏来报,余下民户还有数十户,武装守卒尚未按约交完军器。屋顶的年轻弓手一直等到这时才被叫下来。他抱着空箭囊,弓也交到军吏手中,手指松开时还有些僵。
“我可以替人抬担架。”他问。
“先给军医抬。”军吏道,“等你过门,照军卒登记。”
年轻弓手应了,又问老卒的名字是否写在伤兵册中。军吏翻出来给他看,他看到名字后,才去后屋帮忙。老卒躺在草席上,还嫌他动作慢,催他先把那只装着半袋粮的布袋塞在担架下面。
第一批走后,宋军后院还留着几只空水桶。先前领到水的五名伤兵中,有两人伤口重新出血,军医不敢让人再抬,只能借着门口那点光替他们换布。药铺老人把最后半罐熬过的药汁分给两人,空罐递给伙计:“拿着。到了他们那边,找得到火就烧水。”伙计答应,却始终没敢把罐口的布解开。
夜里,守将与元军军官又在街口见了一次。守将要继续送人,那军官却递来一张新名单,指着上面十七个名字说:“这些人要留在这里,先验是不是兵。”
守将看见第一个名字,脸色微变。
那是昨日帮忙背伤兵、今天被算作民夫的药铺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