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合叫来老梁时,江图上新添了三处灯号。
元军为打捞落水车轴,抽走了一条巡艇;樊城投降以后,另一条艇常往襄阳北岸送木。这两条艇原先每夜都会绕过南岸那片芦苇湾,如今已有三夜没按旧路走。
副将指着湾口:“从这里钻,能绕过粗索?”
老梁瞪他一眼:“两道索都在深水里。你把船开过去试试?”
他拿篙在图上点了两下:“这片水浅,船得停外头。人带着小包,从烂泥里往里走。能带信,带不进多少粮。岸上若有元军巡哨,连人也留不住。”
陈合将一封封好的文书推过去:“先送这个。”
文书从临安转到鄂州,里面既有修船拨粮的实数,也有给襄阳的回令。此前仍有人想着将粮船直接冲过深水粗索,陈合把能用的船数摆给他们看过后,才定下只送两名水工。随身另带两小包药,绝不往船上塞铁。
出发前,老梁把两个人叫住,教他们辨认芦苇湾里露出水面的三块尖石。浅水下还有断桩,夜里走错半丈便会陷泥。两人各在腰间系了绳,绳另一端不绑船,交给同行的人拿着,免得一人踩空拖沉整条小舟。
“过不去就回来。”陈合道,“信丢了,重新抄。人丢了,谁也补不上。”
数日后,小舟终于摸到襄阳外侧水湾。头半夜,船停在湾口外。两名水工摸下水,泥先没过脚踝,再往里到膝盖。一个年轻些的刚踩进深槽,便被水流带得侧过身,同行老水工抓着绳将他拉住。文书油布贴在胸口,他不敢用手扶,硬咬牙站稳。
离岸还有十几步,岸上忽然传来元军说话。两人立刻伏到芦苇里,听见马蹄踏过硬地,随后又有木桶落地的响声。元军巡夜的人并未下水,只沿滩头走了一段便转开。
老水工等火光消失,才摸到一根歪斜的旧桩。他用指节敲了两下,又停一阵,再敲一下。
岸后有人轻轻回了三下。
那是襄阳守水军卒提前约好的号。两名守卒从断墙后走来,没有立刻接包,先认声音。双方低声对过陈合信中的一句暗语,守卒才伸出长钩,将文书与药包一件件勾上岸。
年轻水工正要跟着爬,老水工却按住他:“咱们得回去。岸上兵多,滩里多留两人就是添累赘。”
临走前,守卒塞过来一只小布袋,里头是一封吕文焕亲写的回信。信很薄,只写了北城第二线已经撤失、仍在内线守城、急需核实外线能够持续送达什么。末尾另列了几处后路和可接信的时辰。
返程时元军沿滩突然点了灯。年轻水工一下伏进水里,油布绑绳被断芦苇勾住,扯得他腰间发疼。老水工摸黑割开那束烂草,才把人拖出来。两人回到小舟已近天亮,鞋里灌满了泥,手指冻得不听使唤。
襄阳收到文书的那天,吕文焕正命人收北城旧门上的箭。他走到灯前拆开油布,先读到临安已拨的修船钱,再看到粮仍在江外、必须验实到。后面还有一行朝廷新令:若外线始终不能打通,不许再以守城名义耗尽可用军卒;城中兵民存亡与粮械余数,须分别奏报。
守北军官读到这里,问:“朝廷要咱们撤?”
“没给撤路。”吕文焕将文书平摊在桌上,“让我们想办法把能保的保下来。”
屋外正有人抬过两副担架。吕文焕叫住其中一人,问北城还有多少能走的伤者。军医很快来报,名单比昨夜又短了四个。两人是死了,一人高热,另一个腿伤恶化,无法再撑着走远路。
吕文焕看着那些被墨改过的名字,提笔写下一道新令:从今夜起,未负守门军令的民夫不再上前沿补缺;内城剩下的医者、修船匠、书吏,分散到三处屋中,不许全留在同一个院里。留给各门的短木与箭也按最后能够坚持的数量分,不再因外面一阵锣响便全数搬去北城。
守北军官不大服气:“元军明日若再冲呢?”
“冲来照样打。”吕文焕将名单还给他,“今后哪一处守不住,得有人知道先送谁走。”
军官接过纸,慢慢收了声。
城里那名管旧路的老人被请来时,正替两个孙子修草鞋。他看了一遍图,伸手在城东偏南处点了点:“这里原先有一座土神小祠,后来墙塌了,剩半间屋。人能贴着屋后下坡,到了水边便是烂泥。”
守北军官听完就摇头:“元军在坡上有哨。”
“从前没有。”老人说完,才想起此时已非从前,低头摸了摸草鞋,“要是那边也不能走,我就不知道别的路了。”
吕文焕没有怪他,给了两名熟路军卒一张画着小祠位置的纸,命他们白日只在城内认路。军卒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回来,说祠堂后的窄巷仍在,可有一截院墙被炮震倒,要想抬担架过去还得挪砖。更远处的土坡果然有元军了望,屋顶一露头便能被看见。
“先别挪。”吕文焕在图上画了个圈,“明日他们若看见有人清路,就会守得更紧。”
守北军官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吕文焕将笔收起:“先把人名备好,路等江上来信再定。今夜你的人好好轮一次,明日北门还得靠他们。”
那老人拿着没修完的草鞋走出屋,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求军吏把那半间小祠的位置留在图上。他说祠旁埋着自己亡妻,若元军真把整段坡地推平,至少以后还有人知道坟在哪。军吏没有笑,照他的指认在地图边缘点了个极小的墨记。
当晚粮廒旧账也送来几张残页。管仓的军吏说,退北城第二线时有人顺手带回,纸上记着几户商家借给军中的粮和门板。吕文焕让他封好,不许拿去引火。那军吏迟疑说若城再退,带这些纸也重,吕文焕便叫人裁去空白边,卷成一小筒,塞进准备送往鄂州的油布袋里。
“要是信能过去,就把这几页也送去。”他说,“往后有人讨账,总该有个凭据。”
夜里吕文焕亲自走到临水一处高屋。守水军卒递来陈合带来的两小包药,一包已拆给军医,另一包还包得严实。墙外的汉水黑沉沉的,远处两道深水索旁仍有元军灯火。
他从城楼取下一份旧图,叫军吏把图上的一条陆路圈起:“明日去查这里。以前传信从这儿走,后来元军在外头添了两座哨。如今樊城已失,他们要调兵过江,也未必还能像从前一样处处守死。”
军吏问:“要送人出城?”
“先查能不能走。”吕文焕抬头看着城外,“要是真有一条路,别只想着再送两包药。”
数日后,陈合接信后没有庆祝。他让人先把那条浅水路标成“仅可送信”,又将吕文焕列出的后路逐个核对,凡在元军弩射范围内的,都划上红记。副将看他划去大半,忍不住问:“好不容易进去一趟,怎么只剩这点地方?”
“地没有变。变的是襄阳已经退到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