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水校尉探下去的长篙,第三次碰到了铁。
石槽里积着淤泥,水不过腰。篙尖刮过铁栅,响声顺着石壁传出去,吓得同行水工赶紧按住他的手。
“轻些!坡上有人守。”
守水校尉蹲在水里摸了摸,摸到一根横着的铁条,又摸到旁边松动的石框。
“栅没全锈死。上头两根还牢,底下一根脱了卯。人伏低些,能从下面挤过去。”
水工顺着他摸的地方试了试,肩膀刚进去就被石棱刮破衣服。他缩回来,低声骂了一句。
“连人都难过,船更别想了。”
“谁跟你说要让船进门?”
校尉拿绳结在篙上量好水深,示意撤回。这道旧水门在襄阳城东偏南,城内是废弃多年的排水石槽,出水处接一片芦苇浅湾。它避不开元军控制的整个汉水,出槽以后仍得趟过一段无遮掩的泥地,才能上外面的轻舟。
校尉将绳上记号抄成短札,由先前往返浅湾送信的小舟带走。又过数日,陈合在鄂州等到了那几个深浅记号。
“能一次走多少?”他问。
“槽内只能单人过。十二个人顺着挤出去,前头若停住,后头连转身都难。”
副将听得皱眉:“那就先把栅砸开。”
老梁拿木尺往图上一点:“砸栅,坡上的元兵也听见。那道栅年久失修,不能乱敲。里面的人若能先卸一根松铁,才有机会。”
陈合问外湾船位。老梁算了好一会儿,最终只认四条船,每条留两名熟水船夫,另接三个人。再多,船转不动,元军艇一来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十二个。”陈合在纸上写下数目,“这一趟只认十二个。船到了,岸上人没出,到了约定时辰也撤。”
副将不忍:“城里等的何止十二个?”
陈合把前次接伤兵的旧船损册翻到他面前。先前接五个伤兵,有一个死在途中,船也废了。副将看着纸上那几道旧墨,终于将劝说的话咽回去。
数日后,这张只许十二人的回信送进襄阳。
吕文焕看完,将军医和守水校尉叫来。原先准备外送的五名轻伤者还在,但这次若只挑他们,城里懂水道的人便一个都出不去。
军医先开口:“有两个夜里发热,得划掉。剩下三个能走。”
候送的那两个发热伤卒并不知道自己已被划下。军吏去告知时,一个拉住军吏袖口问是否还能等下一船,另一个病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军吏没有许诺第二船,只说药会继续送来。前一个松手后,仍把前夜捆好的小包放在枕边,久久没拆。
“再挑九人。”吕文焕说,“四个熟悉汉水的水军,两名修船匠,一名医者,两名认得沿江军籍的书吏。都得自己过石槽。”
话刚落,门外便有人嚷了起来。
那名候送轻伤兵的同伍不服:“送出去的尽是会写字、会修船的,守墙受伤的人反倒留下?”
他声音大,院中十几个人都听见了。一个腿伤尚未合口的老兵更直接,将拐杖往地上一顿:“我弟弟死在北城,我还留着。他们倒先上船!”
吕文焕让人把名单挂到院里,没有压着不许看。
“上面谁不能走,你们指给军医。想换人,也得先告诉我,换上去的人会不会死在泥滩里。”
老兵走近名单,认出了其中一名修船匠。那人前几日还替守军补过伤兵手车的轮,右手缠着布,听到争吵便从廊下出来。
“我不去也行。”木匠说,“这城里还有两条船的缝没补。”
守水校尉急得骂他:“你不去,下游的船找谁补?鄂州那边能撑多久,你不知道?”
木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再出声。
那名老兵沉默半晌,忽然问:“出去以后,还算宋军的人吗?”
“算。”吕文焕将一张调令拿给他看,“到鄂州先验伤,能用的人归陈合调遣。书吏带出去的册子,也得交给沿江军中。没有谁领了这条船便回家享福。”
老兵转身走了。没过多久,他又回来,把自己的旧腰带塞给那个修船匠:“石槽里泥滑,绑紧鞋。别叫一块石头把命要了。”
有户商人听说可以送人,抱来一小匣银钱,求军吏把自己的长子加进去。他儿子十六岁,身强力壮,跑泥路比伤兵快得多。军吏不敢收,带他来见吕文焕。
吕文焕让商人把钱带走,又问他儿子会不会操舟、认路。商人摇头,说只求儿子保命。
吕文焕看着他:“排在前头的十二人,出去要带事。你儿子留下,我给他安排守城后线的差事,别让他去凿墙。”
商人失望地走了,第二日仍让儿子去给医屋挑水。
吕文焕没有把这份名单当成出城的保证。他亲自到旧水门内侧看了一次,石槽入口堵着两块旧磨盘,早年为防孩子误入,后面还用碎砖封过。要让十二个人进去,先得清路,而清路的声音能从石壁传到城外。
守水校尉提议白日搬开磨盘,夜里再卸铁栅。吕文焕摇头:“白日只把旁边的瓦料移走。磨盘放着,外头还当此路已堵。”
入夜,他让两个年老匠人去查内侧石框。老匠蹲着摸了半晌,发现墙边原有一处检修小口,石塞已松。若从里面推开,便能伸手够到栅脚的旧楔。
“能卸。”老匠说,“卸完以后,这根铁得有人扶着,放地上不能响。”
守北军官听得心急:“元军就在外坡。等咱们挪铁时,他们若冲来,十二个人全要堵在水里。”
吕文焕把城图转过来,指住北侧一段已弃的残墙:“那边准备两班人。等旧水门动手,北门这边先去撞一次元军前哨,让他们的灯往北看。”
“又派兵出去?”军官望着他。
“这次不追,不夺地。人一退回来,就不再出去第二回。”
两人站在图前,对着撤回的路线看了许久。城里能承担这一趟的老卒只剩十来个,吕文焕逐个点名,亲手划掉两名肩伤尚未合口的军卒,另换能跑的上去。
准备散会时,一名看门军卒急匆匆进来:“大帅,外头元军在旧水门坡上添了灯。”
守水校尉猛地抬头。
吕文焕先问:“几盏?”
“两盏。原先只有一盏,今夜又架起一处小木台。”
屋里没人再说话。
旧门尚未打开,外头先亮了一盏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