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军往旧水门添灯的第二夜,北城外忽然烧起了一辆破车。
这辆车午间还摆在旧院内,坡上元军隔远看过,并未把它当回事。入夜前,守北军官让人将湿草盖在车底,外面仍沾满灰,火油只藏在轮毂附近。他一遍遍确认退路,直到亲手把几处转角的碎砖挪平,才让十个人领火折出门。
十个人从后门摸出,借着倒墙一点点靠近那辆车。守北军官先伏地听了片刻,听见坡外巡兵已往远处走,才朝后面挥手。两名军卒把藏在陶罐里的火油往车底泼,老卒拿出火折,护在掌心点火。
火一着,便有人从元军哨上喊起来。
“有人!”
第一轮弩箭打在断墙上,宋军立即缩回。一名守卒踩着松砖跌倒,火折从衣襟掉出,差点把自己的裤脚点着。同行老卒伸手将火折扑灭,低声骂他:“回去再跟我逞能!看路!”
那守卒爬起来,满脸是泥,赶紧跟上队伍。
守北军官没有让人趁乱向前冲,反手把一个刚想跑出去砍哨兵的年轻枪手拖住。
“回来!你是来放火的!”
火越烧越旺,黑烟被风吹向坡上。元军北哨很快添了兵,几个盾卒举灯下来查,弩手全转过头盯着这边。
同一刻,襄阳旧水门内,两个老匠正跪在水槽边卸石塞。
铁楔拔出半截便卡住了。匠人拿布裹住短凿,一点点撬,额上汗水滴进泥里。守水校尉在旁掐着时辰,眼看北边火已亮起,却不敢催他猛砸。
“再一点。”老匠压低嗓子,“这里头有锈。”
终于,铁楔松开。两名军卒扶住最下面那根脱卯的横铁,缓慢将它抬到槽旁。铁尾擦着石面,发出一声低响。
外头两盏灯还在,一盏照北坡,一盏却始终扫着旧门外的浅泥。
十二个人伏在入口后等。领头的是个老水兵,腰间绑着盛军图的油布;后面几名修船匠都把工具卸了,只留一把短刀。三个轻伤者走在中间,医者负责看着他们,最后由两名书吏压队。
“一个挨一个进去,谁卡住,就往后退。”守水校尉压着声音,“不许在槽里抬头喊。”
入口旁两名军吏仍在核名。一个修船匠的手印模糊,他们便又点灯让他重新按过。匠人气得低声催,说自己胳膊都在发抖,再按也不会清楚。军吏没与他争,只把名字问准,在旁边补写工坊所在街口。吕文焕交代过,若明日有人失踪,必须查得出出门的是谁。
第一个水兵趴进石槽,肩膀擦着上沿,手指在泥里摸了许久才够到外侧的石棱。他终于挤过去,半边衣裳已经撕开。后面的伤兵见状,脸有些发白,仍咬牙钻了进去。
走到第五人时,里面突然不动了。
“怎么回事?”守水校尉问。
前头传来一声闷哼。那名左腿伤者的绷带被石沿勾住,整个人卡在栅脚下。后面的人不能推,前面的人又看不见他。医者只得一点点爬过去,摸到湿透的布结,用短刀割开。
伤兵疼得直发抖,手掌死死抵住石壁,没叫出声。医者重新将布系紧,扶着他往前挪,后面的队伍才又开始动。
北城那边,元军已追到残墙前。守北军官看见敌兵举盾逼近,立即吹退号。十个人按先后往门里撤,元军却从火车后面放箭,一名宋军小腿中箭,扑倒在砖地上。
军官转身要拖他,旁边老卒先扑过去,将人架上肩。三人勉强过了第一道墙角,后面元军的脚步已跟来。守在门里的弓手只放了两箭,压住追得最近的盾兵,便赶紧把门板合上。
“十个回了几个?”守北军官喘着气问。
“九个站着,一个抬回来!”
“关门!”
他刚下令,传令兵便从旧水门方向赶来,说十二个人已过石槽大半。北坡的火却快灭了,元军照水的第二盏灯正在往回转。
守北军官一咬牙,又命人取来两只空鼓,在已弃的内院里连敲数下。鼓声隔着残墙传出去,像宋军还要从北口出兵。元军北哨果然再次亮灯,却没有全军被骗过去,旧水门的守卒仍留在原处。
石槽外侧,第十一个人刚钻出栅口,坡上的第二盏灯便扫到水边。
“那边有动静!”
元军哨兵举起弩,先朝芦苇射了一箭。守水校尉带的四名掩护军卒藏在残墙后,当即放箭压住灯台。一个持灯元兵肩上中箭,灯猛地歪了,火掉进草里。
可灯一倒,元军也看清了旧水门前的人影。
号角响了。
守水校尉没有叫十二人回头。最后那名书吏刚从石槽里爬出来,手掌已经被磨出血。他一把将人推向外滩,自己带剩下的军卒守住门边。
远处四条轻舟终于从芦苇外滑出来。它们不可能靠到水门口,只能在更远的浅水停下。老梁事先量过,十二个人得走过一段齐膝的烂泥,前面有人扶,后面的人还得自己迈。
第一条船接到三人,立即向外划。第二条也接满。第三条靠岸时,元军从坡上冲下来,弩箭打在船旁的浅水里,密得像下雨。
一名修船匠脚陷在泥里,怎么也拔不出来。他身后的轻伤卒回身扯住他的胳膊,两人同时往旁边倒,险些把油布包掉进水里。
“鞋脱了!”岸外船夫大喊。
匠人咬牙弃鞋,终于拔出脚。等他翻进第三条船时,右脚已被泥里的碎石割得鲜血直流。
第四条船还空着三个位置。
元军的第一排盾,已经冲到了旧水门外的石坡下。
旧水门内还有一名负责守门的老兵,方才抬铁条时被划伤了指头。他始终拿布裹着手,等最后一人爬出石槽,才把松动的石塞推回原位。校尉要他先撤,他却担心石塞没顶严,又拿脚踩实了一次,见外边的长篙再伸不进来才退。
北坡那辆燃着的破车此时只剩一副黑架。元军守哨的军官望见水门灯影,终于知道先前那把火是为了引开守兵,当场把几名负责北哨的人骂得抬不起头。他随即分出一队往南赶,自己仍留下弩手守北城出口,没有一气把人全调走。
第四舟外的船夫听见更近的脚步声,开始倒数接人的时辰。
守水校尉抬头望了一眼,知道今夜再也藏不住这条路了。他拔出刀,朝身后的军卒喊:“堵门!别让他们追着人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