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条轻舟离岸的时候,最后一名书吏还在水里。
他原先负责压队,等前面的人都过石槽,才摸着残墙下水。此刻小舟离他还有几步,元军的箭却先到了。一支弩箭扎进他的肩背,他脚下一软,扑进浅泥。
船夫扭头要回,守水校尉隔水大喊:“船别停!”
两名宋军还想把人拖上来,书吏却已经站不稳。他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腕,拼命往前送那个油布包。包里是城内军民最后核过的名册,写着谁已死、谁还守着,谁被安置在哪间屋。
“拿走!”他只喊出两个字。
军卒接住油布。书吏一口气没撑住,重新倒进水里。
岸边的元军已举盾压上。守水校尉不敢再放人出去,把军卒拉回残墙后。第四条舟上剩下的两名候送者眼见书吏倒下,还想跳水,被老船夫按住。
“你下去,他也上不来了!”
船桨一齐吃水。第四条轻舟终于跟上前三条,沿着芦苇外的浅槽往下游退。元军小艇从稍深处追来,却被一排原先用来防宋船的短桩逼得慢下,只能隔远放箭。
船上人缩成一团。幸存的那名书吏还抱着接来的油布包,手抖得解不开系绳。旁边老水兵替他把包重新缠紧,用衣服裹了两层,没让他现在就拆。
“他呢?”旁边一个水军问。
没人答。
他们都看见书吏倒在泥滩上。
其中一名熟水军卒是他的同乡,认得那双草鞋。他不敢回头看岸,心里却反复想着书吏前夜坐在门边,将每户姓名誊了两遍,笔尖磨秃了还舍不得换。
船夫让众人将上身伏低,那军卒偏偏死死抬着眼,直到看见坡上的火光被芦苇遮住,才一拳砸在船底。
老船夫伸手按住他:“别把板砸开。咱们还没出险水。”
旧水门内侧,守水校尉正让人把刚卸下的铁条重新横回槽口。元军已经冲到外坡,正在拿长钩往栅上探。他让两名守军把石塞推回去,又抬来几块碎砖填住检修口。
一名年轻兵不忍,低声道:“那个人还在外头。”
守水校尉手没停:“他回不来了。门若留着,后面的元军会从这里进城。”
石塞终于顶住,外面传来长钩砸铁的声响。守水校尉命人全部后撤,从内侧将那段早已裂损的槽顶木撑抽走。塌下来的碎石堵住一截水路,也让宋军自己无法再从这里通行。
守北军官听见撤回消息时,正替那个腿伤的短袭兵拆甲。人还活着,腿上却扎着一支箭,军医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止住血。守北军官问送出去几个,传令兵答:“十二个都过了栅,船上只接走十一个。”
“留下那人呢?”
“中箭落水,没带回来。”
屋里瞬间安静。
吕文焕赶到,只问了两个问题。元军有没有从水门进城,四条舟有没有离开岸哨视线。得到肯定的答复,他让军吏记下失去那名书吏的姓名,将其余十一人列为“已离城,未验实到”。
一名守军听见,不满地问:“明明看见船走了,为什么还不算活着?”
吕文焕低头看着名单:“出了岸,还得过江。等鄂州回信,再改。”
三日以后,最后两条轻舟才回到鄂州水营。
先回来的两条船在中途避敌,另两条借一处芦苇汊过夜,四条并未同时抵岸。陈合一条条核船,直到最后那艘船靠上修船台,才让军吏开始点名。
四名熟水军卒齐。
两名修船匠齐。
一名医者齐。
三名轻伤卒齐。
两名书吏只回来一名。
合计十一人,均活着到鄂州。第四条船尾被箭打裂一处,须离水补板,其余三条还能修整再用。
陈合将“十一”写进实到册,问那名书吏的去向。老水兵把油布包递上,向他讲完泥滩上的事。陈合没有让军吏写“已死”,只先记“中箭失陷,未归”。
年轻书吏急了:“他落在我眼前,怎么还不算?”
陈合没有训他。前些日子那名死在运伤船上的兵,正是军医当场验过才写了死亡。泥滩上这名书吏如今生死不明,若元军把人救起或押走,家属还有查人的地方。
陈合让军吏将“失陷”二字写得很大,并在旁留出补报的空格。
“没见到尸首。”陈合将笔递给他,“你亲眼见他怎样中箭,就在旁边写清。家里若来问,得拿得出实话。”
书吏坐下写到一半,手便抖得握不住笔。医者替他端来一碗水,让他慢慢写。他却不肯停,直到把那人最后递出的油布包也记进去,才抬头看陈合。
“包没湿。吕将军叫我们带的东西都在。”
陈合拆开封口,先看到一份襄阳尚能操舟的水军名单,后面是军匠、医者与伤兵去向,再往下还有沿江各处旧渡的浅深图。那上面许多地方早已不能过大船,却画着可以藏三五条小舟的侧水道。
老梁蹲在旁边看了很久,忽然指着其中两处:“这两个地方我认得。元军若顺江下来,必经它们外头的深水。咱们提前把船藏好,至少不必再等人家到岸才知道。”
陈合让他先抄水道图,不许原件离营。
副将拿起那份名单,发现里面还有两名因伤不能走的老船工。名单旁各写着他们从前经手过的码头,甚至有一个人的妻儿现居哪处仓岸。
副将低声问这些也要不要抄。
陈合答:“抄。人若还在城里,至少以后有人找得到。”
副将卷起纸,去了外间。
岸上有人准备热粥,几名水军闻着味却没有立即去吃。四条船挨次靠过来时,他们一遍遍数船头的人影,始终凑不齐出城时点过的十二张脸。
那名医者最后放下碗,先去看船上被箭划伤的两个桨手。伤口不深,仍得用水清理,免得回头肿烂。
随船医者也被送进伤营,他检查那三个轻伤者后,又主动请去帮军医分药。鄂州的人正缺这种能认外伤、又经得住夜里忙乱的熟手。
傍晚,吕文焕在襄阳接到了自己那边的坏消息。元军已发现旧水门,正从外侧拿石头填槽;城内那截塌下的石顶也堵死了。守水校尉问要不要重开,吕文焕摇头。
“路用过一次,够了。”
“十一人不算多。”
“他们带出去的,得比十一条命走得更远。”
守水校尉没再劝。
屋外北城又起鼓声。元军放弃继续钻旧水门,调兵从内线两处屋墙压来。吕文焕把出逃名单收好,起身去守最后几道门。
这一次,他没有再准备从那道水门送第二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