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号角响起时，陈合正让人拆旧哨台的最后一根横梁。
副将从江滩跑来，鞋底沾着半寸泥：“上游又下来了船。比昨夜多，前头六条，后面还有灯。”
“船往哪走？”
“贴着北岸，看着是冲这座台来的。”
陈合抬头望了一眼。旧台上箭孔密密麻麻，夜里死的三个守卒刚抬走，旗杆已移到后坡。元军昨夜没拔掉旗，今天又来了。
守台的年轻旗卒抱着短杆站在旁边，听见消息便要上坡。
“先别去。”陈合叫住他，“给你三面小旗，带人分到上下游两处。敌船一过石棱，先举红的；若只是探水，举白的。看不清便敲锣。”
“原来这面呢？”
“留在后坡。老远看见它的人，也得看见左右的回应。”
旗卒愣了愣，抱着三卷布跑去找同伴。旧台的木梁被抬下时，他回头望过一次。昨天还立旗的地方，如今只有几根发黑的柱脚。
午前，元军六条船露出船头。前两条载盾，后面三条甲板上压着粗木，最后一条却吃水很浅。宋军望哨看了一阵，报来一个细节：那艘轻船每到岔口都先靠边，船上有人举着木牌给后队指路。
老梁闻讯赶来，听完便骂：“他们请来了识水的。昨日在沟里撞石，今日先量了才走。”
副将问要不要趁轻船靠近，把它射沉。陈合让他先看河道：“从旧台到粮船泊的背汊，他们只隔一道弯。你去打那条量水船，后面的盾船正好沿着你留下的水痕追进来。”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当然得打。先把里面的船挪开。”
命令一传下去，草汊里顿时响起拖缆声。六条能动的轻舟，有两条刚补完桨，另外四条船底都带旧伤。粮船不跟它们争水路，先沿后汊往下游走，拖不动的旧板才留在原岸。
卖鱼出身的那个船户也在。他原先借给军中的船还没补齐赔钱，今天却被点去引一条粮船走浅水。男人一听就嚷：“昨天让搬，今天又让搬！你们这船场长了腿不成？”
老梁把粮船上已经封好的米袋掀给他看：“这是明日沿江守军要吃的。你若怕，换人，我不赖你。”
男人摸了摸船帮，半晌骂道：“谁说不去？叫后头那个拿篙的小子别乱顶，我这船怕碰石。”
就在粮船动身时，下游守仓的一名军官却派人拦住了路。他担心陈合把粮船引走，元军便要拿自己的仓开刀，坚持要留下两条宋舟守渡。信使赶到船场时，粮船已经卸开了头缆，停不得太久。
陈合没有让副将代他争，亲自骑马去那处仓岸。守仓军官站在墙上，抱怨道：“你是水营的人，船往哪藏都行。我这里只有一座仓。你叫我放它走，明天元军上岸，我拿什么交差？”
“你有弩兵，有高墙。”陈合指了指外江，“那两条舟留在仓前，也扛不住元军的六条船。今夜把米挪进后屋，渡口我留三面号旗给你。船往下游走，回头才能给你报信。”
守仓军官仍不肯让路。他说粮在此处验收，凭什么由鄂州水军一句话就改仓。两人僵在岸边，直到一个年迈仓卒抱着领粮的旧簿出来，指着元军先前烧过的半堵矮墙说：“将军，上回您叫我护仓，砖倒了，我拿两只手压也压不住。米若还在车上，连仓墙也进不得。”
守仓军官看了那仓卒一眼，终于叫人让开路。他要求陈合给出书面收领的去处，不然粮少一袋也算到自己头上。陈合当场在木案上写了转运凭据，副将与守仓书吏各押一个字，粮船才重新起行。
粮船刚转过弯，远处元军的第一道鼓声便到了。守仓军官握着刚得的凭据，在岸边愣了片刻，忽然回头喊：“架弩！今天谁也不许白靠我这堵墙！”
元军没有立刻登岸。两条盾船靠住昨夜被烧过的草棚，放下士卒，另三条载木的船却继续往下游走。守哨军官看得发急，派人连报两次。陈合站上后坡，看见轻船正替后队探一条内水，终于向副将招手。
“他们想把船驶进背汊，堵我们粮船后路。”
副将拔刀：“现在打？”
“打探路的那条。旁边留一条能让咱们退。”
两条宋军轻舟从芦苇后冲出。元军量水船刚过窄口，前头长篙忽然被宋兵的钩绳扯住。船上的水工连忙松手，篙却被拉横，恰卡在石棱与舷板之间。小船猛地一偏，碰上岸边枯桩。
元军盾船见状，立即调头救援。弩箭越过江水射来，一名宋军桨手手背中箭，桨落水后又被同伴捞起。副将伏在船尾，催人将一捆旧渔网抛下。网吃了水，缠上量水船外侧的短桨，探路的元军一时再也摆不正船头。
“往回！”副将喊。
宋船不去抢俘虏，顺流退入芦苇。后头元军盾船越过搁浅的小船，试着追进来，才走十余丈，船底也擦上石棱。主将怕后面载木的大船跟着出事，赶忙下令收船，另从陆路探汊。
江岸宋军两处小旗几乎同时举起。上游红旗一摆，下游的白旗跟着落下。守在后汊的民夫看见，立即把最后一条运米船推离泥岸。元军步卒冲到原泊位时，那里只剩几根刚剪断的缆，湿泥上还留着拖船印。
元军军官怒得拿刀砍了草棚，却不能带着大船穿过石槽。天将黑，他留下盾兵守外滩，把三条载木船调到宽水重新泊下，等明日找陆路绕进来。
陈合回营点名，宋军伤四人，折一支长篙，没有失船。那艘元军量水小艇仍卡在石边，元兵夜里或许能拖出来。他让军吏写实，没许人报沉船大捷。
副将不甘：“守了一日，又只是把船挪到下一处。”
陈合叫人抬来新到的临安粮仓凭单，放到他面前：“这批粮先前还在仓里。今天过了背汊，明日可送给下游两处守军。你以为我们守的是那几根台脚？”
副将看着凭单，收了声。
夜间换哨，年轻旗卒拿着三面小旗回来，袖口烧出一块洞。昨夜他险些为护大旗留在坏台上，如今却把同伴分到两处高坡，哪一处有船逼近，都能先看见另一处回应。他将绳结交回时，发现陈合又命人在更远的村口备了一只锣。
“陈校尉，村里人又不是兵。”
“今夜元军若从岸上绕来，村里人先听见马蹄。给他们锣，听见就敲，敲完走，别让他们守着等人杀。”
旗卒应下，领着两人去送锣。
那名抱旗的年轻兵到村口时，村长正带几个人搬粮瓮，听说又要多设一处锣，先是不肯。他前夜已经替军中报过一回警，差点被元军追进家门，儿媳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哭了一夜。
旗卒没有强塞，只把锣挂到远离住户的土坡，教村里两个跑得快的少年听见马蹄时怎么敲，敲完沿哪条田埂撤。他又从怀里取出两张写好的避乱凭单，让村长去下游仓院找人领粮。
村长看着那两张纸，终于叫住转身欲走的旗卒：“锣留在这里。明日要真有马来，我先敲，你们别忘了来接后面的人。”
旗卒应下，再回头时，村长已经把锣用旧席盖好，免得月亮照见。他在坡下试跑了一趟，确认能从土埂绕进后村，才去下一处送旗。
二更将尽，上游派出的斥候终于回来。他没带元军船数，却带回一个更坏的消息。元军已在北岸分兵，除守汉水的船外，另一支马军沿陆路向下游绕行，试着寻找江边不设粗索的渡口。
陈合展开地图，手指停在那处白日才送走粮船的背汊。
他们今日保住了水路。
元军已经开始找陆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