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军骑兵出现的那处村渡,离鄂州还隔着两段江湾。
守渡的人先看见马,不敢信是大股敌军,直到村后田埂上接连冒出旗,才吹响牛角。村里的老人还在收晒谷,听见响声,扯着孙子往屋里躲。渡口老军卒冲进院子,抓起锅盖就敲。
“走!往南边田道走!别朝渡口跑!”
几户船家本来拴着小艇,听了喊声要去解缆。老军卒拦住他们,叫能装人的先载老弱,余下赶紧拔了篙走。有人心疼岸上的三捆柴,回头想搬,被他一脚踢进泥里:“柴重要还是你娘重要?”
陈合得到急报时,元军前哨已离渡口不足十里。
副将把枪往案上一搁:“这下得在渡口打了。北岸一丢,他们的马能顺田道冲过来。”
“守渡有多少人?”
“二十三,另有村勇。”
“弩呢?”
“不到十张。”
陈合指住地图:“岸外浅,马军过水要借船,没那么快。让守渡军卒先把舟与民户带回。渡口留两处望哨,夜里看清他们从哪过,别拿二十三个人替全江挡马。”
“又退?”副将一时没压住火气,“襄阳退到降城,樊城也降了。眼下还退,退到哪?”
陈合没与他吵,先叫人取来江防名册:“这里有两处高坡,两处石滩,三处能藏船的汊口。你拿二十三人堵渡口,一夜死光,这些地方明日谁认?”
副将盯着图许久,伸手按住一处细线:“元军若把船从这里拖上岸,会不会绕进粮仓背后?”
“会。所以把粮先走。”
沿江新到的调令终于有了用处。邻近两处仓岸收到告警后,各拨出一队军卒,不再守着自家仓门等人攻。粮船顺着后汊转移,陆路民户也沿田间小道往里走。三处原本互不认识的守军,第一次用同一张江图确认各自的灯号。
天色将晚,元军骑兵赶到废渡。岸边只剩四条断缆,几处湿脚印,还立着一根宋军来不及拔走的旧桩。领队军官派人下水试,发现淤泥能陷马腿,想过江必须有船。身后的军卒便沿村道找,搜到两只留在草棚里的小舟,其中一只早已漏底。
领队骂了句难听的话,命人把尚能浮的那只拖下来。几个元兵挤上去试载,才到半水便漏,赶紧又划回岸。
“宋人把能用的船带走了。”有人回报。
“去上游找木。明早搭排。”
消息传到江南,守渡老卒没有笑。他带十几个人伏在高坡下,看着元军在废渡钉木,便知明日这里仍会有一场硬仗。
陈合夜里来到守军新集结的石滩。几名民夫正往浅处沉旧船板,想挡元军木排靠近。老梁亲自踩水验过,摇头道:“水涨半尺,这些板便飘。先用石压住两端,放在靠内的窄口,外头不必耗木。”
水工照着改。两个村勇看见自己家的木板也在其中,心疼得伸手摸了好几遍。陈合让军吏当场写下户主和木数,未许他们白交。村勇接过借条,仍嘟囔:“这回又不知几时还。”
“先把人守住。”陈合答,“你若活着,我就认这张纸。”
入夜以后,元军试着用一只木排渡水。排上只载八个兵,另有人在岸边用粗绳牵。守江的弓手原想立刻射,老梁却让他们等到木排过了中间的浅槽。待排头碰上石板,宋军才从斜岸放箭,连射倒两名持盾兵。
木排向旁一歪,岸边元兵急着拉绳,反把木排横在水流里。余下人忙跳水,扶着木头退回北岸。
宋军没有趁机下水追。守渡老卒带的人只管站在高坡两侧,元军若退便停箭,若往岸边补木便再射。这样熬到半夜,元军一连换了三次木排,也没将成队兵马送上南岸。
副将趁这一阵带人去看后头的粮道。三条原先藏在村后的米船已经过了第二处湾,另一条载着军医和轻伤者的船跟在后面,船尾举了个小小的白灯。副将站在渡口高坡上,隔远还能看见那点光,终于向陈合回报:“船过了。人也过了。”
陈合问守渡的二十三人:“还在多少?”
“全在,伤三个。”
他点点头,却没下令追击,只让守军赶在天亮前退到后面的石坡,把废渡彻底留给元军。守渡老卒听见,愣了好一阵,问为何明明打赢了还要走。
“木排被水流拦着,马军今日过不来。”陈合指向北岸正在堆木的人,“明日元军会多带木料和箭。咱们已经把这批粮护过了,不必让你们在同一片泥里等下一拨。”
老卒回头望着自己守了多年的渡,终究没再争。他带人将望哨的牛角和锣一起取下,移到后坡。原来守渡的村户夜里也跟着迁了大半,剩下几户舍不得牲口,直到宋军军卒上门牵牛,才一起往南边走。
天亮,元军终于在废渡立起一面旗。
宋军沿江各哨并未因此断信。第二坡先响锣,下游第三处立刻举火,消息一站接一站传向鄂州。元军的木排刚下水,便看见对岸更远的坡头已经摆了宋军盾阵,浅水里的木板也重新挪到了新的窄口。
元军领队望着那面远旗,半天没说话。他原想拿下一处渡口,便能逼宋军拿兵来夺。如今渡口空着,江南的人却全退到下一处硬地,连粮船影子都没了。
“追。”他终于下令。
身边军官指了指浅水:“大人,骑兵过不去。要先向上游调船。”
当日晚些,元军北岸主帐收到两份不同的报。一份说已经夺下宋人村渡,另一份却说江南粮船与驻兵并未被截,后续渡江必须另筹船料。
统兵者把第一份放在一边,直接问来报的人:“你们夺的是渡口,还是江路?”
那人不敢答。
鄂州水营里,陈合也没庆功。他命人在江图上划去废渡,把新哨往后移了一段,随后叫来负责沿江军令的军吏。
“从明日开始,若遇大队元军逼近,守渡者有权按图撤向第二处。仓粮先走,民户跟着,留一队望哨。谁撤了能把人带回来,不许先按失地治罪。”
军吏迟疑:“这话传到临安,会不会有人说咱们自弃土地?”
陈合从怀里取出新到的诏书副本,指给他看那八个字。
军吏看完,拿笔认真抄进江防各营的通令里。
还有一封没有写进军报的信,是守渡老卒让村里少年带来的。那孩子背着一只缝补过的布袋,在鄂州营门外等了半天,见到陈合才把袋子递上。里面装着十几个写在竹片上的户名,是废渡旁尚未找到亲眷的人家。老卒想让下游收容处认一认,别把逃到这里的百姓当作无籍游民赶回去。
陈合接过竹片,让军吏逐一誊进接济簿。少年看他写完,仍不肯走,问自家留在废渡那边的一头瘦驴怎么办。副将差点笑出来,话到嘴边又咽了,问那驴可拴在岸上。少年说拴在芦苇后,那里还留了一包草。陈合想了想,让明日探岸的斥候顺路查看;若元军占住了,就别去抢。
少年听明白了,抱着空布袋往外走。到了门口,他忽然折回来:“陈将军,我爹让我问,咱们还能回村吗?”
陈合看着江图,废渡的位置已经被划成元军占地。他没有许诺哪日能夺回来,只指给少年看南边新安置的村户在什么地方,让他先带家人过去。少年听完点头,跑出营门,连鞋带松了也顾不上系。
翌日,鄂州收到一封急递。临安催问江汉能否继续据守,附带一条消息:朝中有人已拟好弹章,要参沿江诸将接连弃地。
陈合将弹章的开头读完,忽然笑了一声。
“昨夜那二十三个人还活着。要问罪,让他们先来看看这张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