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劾陈合的奏章送进宫时，江南刚下过一场大雨。
新相还没来得及拆，递奏的官员便在殿上开口：“樊城既降，襄阳又失，沿江守将连弃渡口，至今不见夺回一寸。若朝廷只给钱不给罪，往后谁还肯死守？”
幼主抬头：“弃的是哪处渡？”
“鄂州下游一座村渡。”
“元军得了什么？”
官员愣了一下，答：“渡口一处。”
“还有呢？”
“臣未见细报。”
幼主伸手，将御案上刚收来的军报推给他看：“陈合那日护走四条粮船，守渡的二十三个人活着撤回，伤了三个。元军占了渡口，却没有船渡马。你说他们该死守，是守那片泥，还是守船？”
官员不服，赶忙改口：“可若人人如此，江防岂不处处后退？”
“朕问你，是哪一处应该留下人送死。”
殿里静了片刻。一个年长官员走出班列，替弹劾的人解围：“陛下年幼，军情远隔千里，臣等怕前线借护民之名擅弃要地。百姓听闻退兵，终究会乱。”
幼主把奏章翻到最后，只看见“失城当罪”几个大字。下头没有元军船数，没有宋军余粮，连下游守仓人姓名都没写。
“谁送来的弹章？”幼主问。
官员报了姓名，又说是听赴京的商旅说沿江军兵后撤。幼主便叫内侍取来此前那批从江边送达的伤卒名单，一张张放在奏章旁边。
“这些人没有坐船来临安。”他说，“他们从襄阳涉泥出去，到鄂州才得医治。若你们疑心陈合，就先让那个缺了脚趾的水工来堂上说话。人走不到临安，你们也可以派人去看。”
新相站在旁边，听幼主说完，才向众臣行礼：“臣请先核军情，再议赏罚。凡丢要地、失军械，当查；但未丢船、未失仓、军民撤齐，也当写进案中。”
“臣反对！”弹劾官员急道，“此例一开，日后诸军都会拿‘存人’二字遮掩怯战。”
幼主忽然把笔砚推到他面前：“那爱卿今日写一道令给鄂州。若元军再来，守渡二十三人须留在原地，粮船亦不得移。人和船若没了，由你担责。”
官员脸一下涨红，跪下称不敢。
“你不敢写，怎么敢叫别人照做？”幼主问。
一旁的老臣见势不对，忙上前请幼主息怒。新相没有趁机痛斥，只把奏章收在案侧，准备等沿江实报齐备后再断。他知那些官员未必全出于私心。襄樊两城相继降了，朝堂上人人害怕，越怕便越想找一个能担罪的人。
散朝以后，幼主留住新相，问：“那弹章要不要烧了？”
“不能烧。若陈合后来真丢了船与仓，今日的弹章还得拿出来看。”
“那就先不治他的罪？”
“先让他守江。也让送弹章的人把证据补齐。”
幼主点头，又叫人把那名年长官员请回来。官员原以为要挨责，进门便跪。幼主却问他昔年任地方官时，若一县发水，民户被迫迁往邻县，邻县肯不肯收。
官员答要先验户籍与公文，没有凭据难免生乱。
“现在江边也有逃的人。”幼主指着鄂州送来的竹片名册，“他们有的连家里的纸都烧没了。朝廷能不能让沿江仓先收，再慢慢查？”
官员迟疑：“若有奸细混入……”
“所以要查。”幼主接话，“先给他们住的地方，别把人赶回元军刀下。”
新相便让官员起草一份江防收容令，明定逃散民户由最近的守军登记安置，查到军中奸细另依军法，先前替宋军修船、运粮的人不得仅因领过军粮便当作逃卒。文书仍要各地官员署名，省得出了事人人推给上头。
那位老臣原先怕担责，写到这一条却停了好一阵。幼主没有催，等他抬头才说：“下次弹劾也写清人。朕不怕你们说将军犯错，怕的是一张纸里连活人都没有。”
御案旁的内侍听得出神，誊写时竟把“先行安置”写成“先行安葬”，吓得连忙换纸。幼主看见，让他把废纸给自己看了一眼。两个字只差几笔，却叫殿里人都笑不出来。
当日下午，新诏与收容令一并发出，另有一道核军令送往江南，令鄂州将渡口失守、仓粮转移和伤亡分别报清。朝廷没有因此凭空添出一支援军，送信的驿卒仍要一站一站换马。江水涨时，载信船同样得等渡口放行。
数日后，江边的消息先抵达一座已接纳避乱者的小县。县尉原本打算关门清点，把无法证明籍贯的十七户人扣在路旁。这道文书一到，管事的人立即叫开旧仓旁的两间空屋，先给他们遮雨，白日再逐户问来处。
其中一个从废渡逃来的少年抱着只断了耳的陶盆，进屋第一件事是问有没有地方拴驴。管事者被问得发愣，才知道他家那头瘦驴还留在北岸。少年说完便坐在门槛上，不愿往里走。一个老妇将热粥递给他，说先吃，再问别人驴有没有跟船过来。少年终于接了碗。
县尉亲自到仓屋里查过一遍，发现十七户里有两人自称在襄阳北城修过门，却连同伍姓名都报不出。他没立刻把两人押进牢里，先请随队老卒来辨。老卒看过他们手上新磨的茧，说这两人原是樊城商街的挑夫，城降之后跟着逃出来，认不得北城军卒的名字也寻常。
县尉仍不放心，叫他们将从哪处过江、经过哪些元军哨一一说清。两人答得相合，还拿出一张盖过元军收民印的半湿纸，县尉这才放行。送粥的老妇听说差点把人当奸细，气得端着空锅站在门口骂：“你们查归查，别叫他们饿到查完。”
县尉红着脸让人添了粥，夜里又派一名守卒到门前轮值。第二日他自己写了回牒，不再用一句“难民若干”了事，把确知的十七户姓名和两名待查者的来处写得清清楚楚。
另一边，弹章仍在江上军营传开。一个地方军官听说临安有人要追究弃渡之罪，竟擅自将四十多名民夫留下，准备次日去夺那座早被元军占的浅滩，以求在奏报里写“复得失地”。
陈合听到报信，连夜赶到那个营口。
他赶到时，民夫正在被发破盾，其中一个老人连鞋都没穿好。负责出兵的军官见陈合来，抬手行礼，却坚持说要先给朝廷一个交代。
“交代？”陈合走到他面前，把一名民夫手中的竹盾接下来，狠狠往地上一摔，“你让这些人去夺渡口，夺回来有船过江吗？”
军官答不上来，仍想辩解不战便要受罚。
“今夜你若让他们出去，明早我先拿你治罪。”陈合指着营外，“元军在北岸有弩有马，你连他们扎了几处营都没查清。要打仗，明天带兵去江边侦察，回来把敌人数清。”
军官低着头，将民夫遣散。那老人走出营时，手还在抖，腰间绑着的半截木棍一路磕腿。陈合叫人把民夫今日耽搁的工钱照数给了，又让副将亲自盯着他们回村。
第二天清晨，来自临安的新诏也到了营中。陈合看完，没有拿它四处显摆，只将其中允许按图转移军民的一段抄给各守处。昨日被他阻止的军官看了，沉默许久，转身去查元军营地与渡船，没再写“今夜复渡”的请功帖。
然而同一日，新的斥候从更下游回来。
元军已经找到一处可供重船靠岸的深湾，那里没有宋军先前埋下的旧板，也没有天然石棱。几条原本守在汉水粗索后的大船，正陆续向那边聚去。
陈合听见，收起诏书。
这回元军不用木排渡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