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军第一艘大船冲进深湾时,岸上宋兵的炮石还没装好。
领炮的老卒急得满头汗,石块刚抬上木架,一根拉索突然崩断,险些抽中旁边两个人。守湾军官骂着让人换绳,自己提盾跑到岸边,望见那艘元船正越过昨日量水的小艇,船头挂着五面大盾。
“炮打不到了!”老卒喊。
“打船后面那条!”军官指向第二艘吃水更深的料船,“先打运木头的!”
陈合不在这座湾里。半个时辰前他还在隔水的另一处浅汊,带人调运能动的轻舟。下游三处守军原本由不同军官掌管,听见元军大船现身,先后一阵乱。一个要保粮,一个要保渡,还有一个催鄂州把船全调过去接战。
陈合接到第三封催兵信时,当场将纸撕开,只留写明敌船数目的一段,让传令兵带回去。
“谁敢把粮船拉来撞元军大船,我先夺谁的令牌!”他朝营里喊,“守湾的放炮,守渡的看北岸,草汊里的轻舟跟我走。照昨夜约的火号办!”
副将看见他左肩的旧伤又渗出血,想替他披甲,陈合甩开手:“甲重,我站船头够了。你先去点人。”
深湾里,元军大船已放下第一批小艇。小艇上装着几十名持盾步卒,迎着岸上零星弩箭往内湾划。守湾军官望见,差点命人出墙迎战,被一名管炮的老卒拉住:“放他们靠石滩。水越浅,他们船越转不开!”
第一批元军果然在石滩跳下船,踏进泥水。前排盾兵挤在一起,后面的人还没下艇,宋军两侧埋着的弩手便同时放箭。数人跌进水里,领队赶紧让后面的艇改向右侧。
右侧看似宽些,底下却有一道旧堤。两条艇刚过去便搁住,艇上人忙着撑篙,宋军从堤后推出两架小炮,石块砸在一艘艇的船舷上,木板当场裂开。
元军第二条大船立即朝堤上射弩,守炮的人被压得不能抬头。那艘船并没被石炮吓退,后舱反而不断往外送短梯和木排,准备在岸上站稳以后搭起一段连续的上陆路。
守湾军官眼看敌兵已在滩头聚成一队,急得向后喊:“援舟呢!”
话音未落,东侧芦苇后先亮起一把火。
接着第二把、第三把也亮了。
那是陈合的信号。
六条宋军轻舟分两拨钻出草汊,没有往元军大船正面冲。头两条沿湾口抢到下游,放下装着碎木的浮排,顺水推向元军第二条料船。排上缠着引火草,火不大,却将料船前面的水面照得通红。
元军船上有人喊放箭,前头一条宋舟中弩,船帮裂出一道口子。老梁带的后舟立刻靠过去,先接走伤兵,又把一根短缆拖到舷旁,帮着破舟转头。破舟上的桨手不肯弃船,硬撑着让水灌进小半舱,才随老梁往外退。
火排撞上料船的侧舷,先烧到一捆苇席。元军船工急着泼水,船长见火还小,便命继续卸木。此时下游突然响起一串急鼓,守渡宋兵在远处同时放火号,原先藏在第三处草汊的两条宋舟也冲了出来。
元军统兵者这才发现,宋军并未将所有人压在深湾等死。上下游都有人动,而且各认自己的水道。
他命后面的船赶快入湾接应,江水却已涨起来。先前宽敞的湾口挤进数条载兵小艇,外面的料船又向里靠,双方的缆绳在水面上缠到一起。领航的元军水工大喊松缆,喊了三遍,前头那条运木船仍被两根拖索扯得不能转舵。
陈合等的正是这一瞬。
“副将,带人砍外缆!”
副将领一条轻舟,从两艘元船之间擦过去。盾后元兵举弩追射,船头宋卒几乎全伏在板上,只有两个熟水人撑篙。副将拿钩勾住一根横缆,刀连砍四下才断。紧接着另一条宋舟从下游顶来,将一捆着火的旧木塞进运木船与料船之间的水隙。
火顺着麻绳爬上船侧。船上搬木的元军纷纷扔下货物,拿水桶去扑,偏偏横在船间的缆一松,运木船被水带着撞上旁边的料船。两条船舷狠狠碰在一起,刚架好的短梯全滑进水里。
岸上守湾军官看见,猛地举刀:“炮!打那个船尾!”
换好绳的小炮终于响了。第一块石砸进水里,溅得元船上的弩手缩头。第二块砸中运木船后舱,虽没把船击沉,却打碎一架绞盘。船尾失去绞力,越发被水推向石滩。
元军统兵者很快止住混乱。他让第一条大船继续压岸,留下已登岸的步卒挡宋军,又命其余船退向深水,不肯再在狭湾里添船。后撤时他们放出一阵密弩,逼得宋舟不能追。
陈合也没追。他下令救破舟上的人,沿湾口收回浮排。元军留在岸上的两队步卒趁船退之际想抢上高地,却被三处宋军联起的盾阵拦住。守湾军官亲自率人堵在石堤边,三次击退冲锋,最后只让元军带着死伤退回尚能靠岸的小艇。
战到夜里,元军被迫退出这处深湾,烧坏一艘运木船,另有两条小艇损毁或搁坏。宋军也失了一条救不回来的轻舟,另两条中箭待修,死伤二十余人。深湾守住了,岸上的血却已把石缝染黑。守湾的几个老卒将同伴抬回时,发现一个人的腰牌不见了,便沿着打烂的炮架找了半刻,终于从泥里挖出来,擦净以后系在担架上。
深湾里还有一桩险事。守湾的三十多名民夫原本被安排在后墙搬炮石,元军大船放箭时,一队人慌忙向后跑,撞翻了装石的木车。车轮断在坡口,将后面运伤者的小道堵死。一个军卒伸手便要抽刀喝止,守湾军官赶来,一巴掌打掉他的手:“他们又没领枪,跑也得有路!”
他叫民夫将车卸成两半,把重石往坡边滚,先让两个担架过去。那个带头跑的男人见军卒没有拔刀,反倒回身扛起车轴,将坡口清开。后来炮绳磨断,正是这几个民夫从后仓扛来备用麻索,才让第二块石赶上元军运木船转向的空当。
战后清点,守湾军官找到了那名民夫,想问他为何先跑又回来。男人正坐在地上揉脚,裤腿湿得能拧出水,听问便道:“箭往脸上落,我当然怕。可车堵着,我媳妇就在后头抬伤的那队里。我不回来,谁给她让路?”
军官将打坏的车轴记进军需簿,又问他姓名。男人报完,伸手讨了碗水,一口喝净,才起身帮人把还完好的木轮搬回屋里。
副将从水里爬上岸,发现陈合正和三处守军军官蹲在一张湿江图旁。那三个人白日还为派谁出兵吵过,此时一个报自家弩箭,一个报石炮余绳,第三个主动提出明日把本营多余的船钉送来。
“早上若不是三处一起动,”守湾军官朝陈合抱拳,“我们这道湾守不住。”
陈合擦去图上的水:“明日敌船还会来。谁今天退了兵,今晚就让弟兄睡。各处轮换,不用都挤在这儿。”
他刚说完,负责下游望哨的年轻旗卒便从坡上奔来,怀里揣着一面沾血的小旗。
“陈校尉,元军主帐刚发军令。那批大船正往上游转,还有一队马军离开北岸渡口,朝更南的官道走了!”
副将愕然:“水上打不过,他们改走陆路?”
陈合望向江图以南那片密密的驿道。他们在这处湾拼出一场胜,元军却未必还肯沿旧水路跟他们较劲。
半晌,他朝三处军官道:“把今日船能动的数重新报一遍。明早我得知道,有多少船能接从陆路撤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