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门外,一个衣裳沾泥的官员被守门兵拦住了。
他带着两名随从,车上装的不是金银,而是四箱文书和一卷磨破了边的江图。守兵问他从何处来,要去见谁,他拿出官凭,递到对方面前。
“文天祥。要见枢密院的人。”
守兵验了凭,才放车入城。车轮碾过石板,左边一只木箱忽然倾斜,文天祥伸手将它扶正,衣袖顿时蹭出一道泥痕。随从想替他换件衣服,他摇头:“先把信送到。江外还有人等回话。”
入城后,他没有立刻去见熟识的同僚,先到一处安置沿江避乱者的旧院。院里几十户人挤着住,门边有个老妇跪在地上,正扯着差役的衣摆哭。她的儿子原在汉水一处守渡,撤出来后调往下游,至今没有音信。
差役不耐烦,说军中有军中名册,临安哪里能替她找人。文天祥过去听了两句,向老妇要儿子的姓名与旧营籍贯,亲手写在一张纸上,又请差役将院里尚未报齐的几户一并登记。
“你是谁呀?”老妇抬头看他。
“也是来找消息的人。”文天祥答。
他没许那妇人今日便能找回儿子,只让随从将纸送到枢密院负责收军报的书房,凭江外新到的人名核一遍。妇人看着他写完,终于松开差役衣摆,扶着墙坐下。
等文天祥走到官署,天色已经暗了。新相正与几名官员商量元军最新的行军方向。汉水下游深湾一战,宋军击退元军大船,烧坏运木船,又保住一批粮;可紧跟着的回报写明,元军正改派陆兵沿江南一侧寻路,尝试绕开水军最熟的那几处湾口。
一个官员主张让各处守将退回城中闭守,反正江外元军多骑兵,野地难争。另一个却说沿江不能再失半步,应命陈合率船出战,沿水路追着敌军打。
文天祥推门进来时,两人还在吵。
“诸位大人。”他将手中的江图展开,“元军如今有人能进江南岸,单守城门挡不住他们。水军若沿江追骑兵,也追不到人。”
有人认出他,皱眉道:“文大人离临安已有些时日,江上情势恐怕不及前线熟悉。”
“我刚看过回来的民户。”文天祥指着图上一处临江集镇,“这里三日内有七十余户南迁,里面有四十多名原本替江防运粮的壮丁。他们不是怕一条小艇,是元军马队进了田道,断了往仓边运粮的车。”
“那你说怎么办?”
“让沿江守军保住相互接通的驿道。船保粮,岸兵保车,县里收人。各人手中没有多少兵,却别叫元军一处处将他们割开。”
先前主张闭城的官员冷笑:“说得容易。陈合不过一处水营校尉,能调几个州县?”
文天祥将车上四箱文书中的一箱打开,取出一封封小报。那些报有的写船损,有的写户数,还有一份是守渡老卒请县里收容民户的竹片誊件。
“他们已经互相报过了。”他说,“缺的是让各处知道,照这份报派人,不会反被朝廷按擅调问罪。”
新相将最上面的几份拿来翻看。过了许久,他问:“你愿去哪处?”
“元军从陆路来,便到能挡他们车马的地方募兵。”文天祥答,“江边若缺人,我去。可请朝廷先把粮从哪个仓出、民户往哪个县收写清。召来几千兵,没有饭吃,便是将饥兵往百姓门前送。”
官署里一时没人说话。有人原想夸一句忠义,见他连军粮从何处支都问得细,倒不知如何接。
新相让他次日入宫,又命人把沿江新收的人名与仓粮并成一册。文天祥没有在官署过夜,仍去了城内那处旧院,找管事的人核对妇人儿子的名字。那张纸还没查出结果,他便叫随从留下地址,说明第二日自己会派人来问。
第二天见到幼主时,文天祥身上的衣服终于换过,靴底却仍有泥。幼主已读过深湾的军报,开口便问:“陈合打退了大船,元军为什么还没走?”
“臣不敢说江上一胜便能退敌。”文天祥跪下,“敌军有船,有马,也有粮。他们在一处吃亏,会去另一处寻路。”
幼主又问:“那你能赢他们吗?”
文天祥抬头看着他:“臣不敢许必胜。臣敢去。”
殿中几名大臣同时看向他。幼主沉默半晌,忽然从案边拿起一份正等着发下去的诏书,那是前日拟好的沿江征募令,字里写了募勇,却没有写失散军民该往哪处安顿。
“你方才说要粮,还要收人的地方。”幼主将诏递给新相,“把这些也添上。别让人自己往江上跑,到了却没有军官认他们。”
有人进言,文天祥新募之军或许难以节制,不宜一下给太多权柄。文天祥没有当场争执,只请求每次收兵、领粮都留下两份名册,一份归所募军营,一份送临安,兵若失散,家属还能寻到。
幼主看向新相,新相点头,准其按沿江实有仓额支用,所募之兵由指定军官统属,不得随意夺各州原有守兵。文天祥接了诏,出殿时回头望了一眼那张江汉图。
图上襄阳与樊城两处已失,江口还有数面小旗,陆路却正被元军一点点探开。
募兵文书还没出宫,官署外已经来了两个地方上的人。一个说能带二百乡勇来,张口便求三个月粮饷;另一个只有五十人,却要求官府发刀、发甲,还要替沿途过境的乡人减粮税。
文天祥叫二人当场把能到营的人头写下,又问那二百人如今在哪里。来者支吾半天,说人还散在各乡,只要钱足便能召齐。文天祥把纸放回他手里:“等人来了,再来报数。”
另一个人将五十人的姓名和乡里写在旧册上,名下还记着谁有弓、谁只会拿锄。文天祥翻完,先准他们带自备器械到指定营地报到,粮由军仓按实到人数发,县里不许为筹军粮去抢未登记的百姓。那人没要来甲,却得了真正能领粮的凭据,朝他深深行了一礼。
新相在旁看着,低声道:“你如此细查,征兵未免慢。”
“慢两日好过先发饷,再寻不到兵。”文天祥将旧册放进木匣,“沿江的人已经饿过一回了,不能叫他们又碰上披着宋军衣服的抢粮人。”
他出宫后直奔驿舍,命随从先送一道告知鄂州的信:沿江募兵将有新令,不必把船抽光去追陆上的敌马;以后能用的粮船与接民船,务必分开护送。另封一封给几处接济县,让他们准备按名册收民户,军中领粮另走军仓。
出发前,旧院管事追到驿舍,将一张折起的纸递给他。那老妇的儿子找到了,尚活着,正在鄂州后营养伤,却因换防多次,姓名被错写了一个字。文天祥读完,叫随从跑去告知老妇。
“让她别去江边找。叫儿子伤好了自己写信回来。”
随从应声而去。文天祥这才跨上马,带着几名随行的人离开临安。城外道路仍泥泞,路边已能见到往南避乱的百姓车队。他没有让人鸣锣清道,只在交错的窄路上慢慢走,等载着病人的牛车先过去。
与此同时,帝王殿的宋末血页也翻到了下一段。
原史的影像里,江南大片州郡将相继陷落,流亡的宋廷继续向南迁徙。再往后,海面上出现一座座战船,幼小的皇帝被人抱在怀中,身边有位面容憔悴的臣子,死死攥着一方印。
赵匡胤盯着那片海,手指猛地扣住扶手。
林墨没有让影像直接走到结尾。正局的江南还有兵,文天祥也才带着征募令出发。两种历史如今隔着一条长长的裂缝,谁也不能用后来的惨事提前替眼下的人判罪。
“那孩子叫什么?”刘邦望着海上的旧影问。
林墨翻开血页,指尖停在一个尚未宣读的名字上。
“赵昺。”
赵匡胤的目光从海面移回正局。幼主还坐在临安案前,正等沿江下一封军报。那里尚有数年的风雨,江汉一线的改变能不能撑到最后,谁也没有答案。
可殿里已经有人听见旧影上的海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