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外那面宋旗越摇越急。
举旗的骑兵站在护城沟旁，高声骂守门的人磨蹭。身后跟着两辆蒙布的车，车轮上全是湿泥，十几名骑卒护着，个个低压着头盔。
“奉命取粮！”领头的人喊，“耽误江防军令，县尉担得起吗？”
县尉赶到南门，见来人挂的是宋旗，心里先松了一半。他正要叫人放下一侧门闩，文天祥从阶上走下来。
“谁的令？”
“鄂州水营的。”
“陈合派你们骑马来取粮？”
“水营缺粮，骑马便来不得？”对方一脸不耐烦，拍着马鞍，“要看军令便开门，别叫弟兄们晒在外头。”
文天祥没有叫人放闩。他隔着门洞向外望，瞧见那两辆车靠得很紧，蒙布边缘还露出一截铁。元军这些日子抢过不少宋甲、宋旗，单凭旗色辨不清人。
“陈合左肩的伤好了没有？”他忽然问。
领队一愣：“伤？我们只奉上头军令，哪知道他伤没伤？”
文天祥点点头，又问：“那你先把粮票从门缝递进来，骑卒退到沟外，车留下验。”
“你敢查军车？”
“城里有粮，要多少照票给。军车照查。”
领队脸色阴沉，挥手让后面一人取纸。那人刚伸手入怀，两辆车旁忽然有人往后挪了一步，几件甲片在布下撞出轻响。
城上的年轻乡勇听见，先扭头去看文天祥。文天祥朝他轻轻摆手，示意别喊。
纸从门缝递进来，只写“军粮百石”，落款的印竟是先前废弃的一处江渡营号。县尉看得脸白，刚要开口，文天祥已将纸折好。
“这营三日前已经撤了。你拿谁的旧印来取粮？”
外面那人猛地抬头。
下一瞬，车上的布被人掀开，四个持刀者从车里跳下，直扑城门。两名骑兵策马往前撞，另有人抬起一截短木，准备趁门闩松动时硬顶。
“放弩！”文天祥喝道。
城上守卒早伏在垛后，一排弩箭射下。冲得最近的两人倒在门前，后面的骑兵勒马躲闪。车上的持刀者举盾冲进沟沿，却见城门内的两根大闩尚扣得严实，连半掌的缝都没有。
县尉吓得腿软，扶住城柱才没跌倒。他原先已经伸手去摸门闩，若文天祥迟来几息，车上的人便能顺势挤进门洞。
敌兵撞了三次门，每次刚到沟口便挨弩箭。领头骑兵见城上早有准备，反手砍断旗绳，丢下宋旗转马便逃。两辆车中一辆转头跑掉，另一辆车辐陷进沟边，被弃在原地。
逃走的那辆车到了弯处，车后有人掀起布往路边撒铁蒺藜。城上一个新卒见元兵似乎快跑远了，兴冲冲想出门追，守门老兵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下。新卒委屈地指着城外，老兵道：“看地上亮的是什么！你就这么踩出去，明日军医先锯你的脚。”
守卒这才低头看清那些尖铁，忙将门口追人的同伴全拦住。文天祥叫人先用长扫帚将铁物扫到沟底，记下元军沿路丢了多少，省得往后送粮的车轮又被扎坏。
乡勇想开门追，文天祥却先叫停：“等外面骑兵走远，拿钩取车里的东西。人若藏着，一律先举盾。”
被弃的车帘掀开，里头除了两面短盾，还有一捆未及拿出的火把，火油包在粗布里，最下面压着几把元军式样的弯刀。守门的人见了，脸上全是后怕。一个乡勇腿软得站不住，嘴里不停念叨方才险些自己开了门。
文天祥没有骂他，先让县尉把城门交给熟练军卒看守。随后又去问被射伤而未死的敌兵，究竟从何处得的宋旗。那人受了伤，开始一口咬定自己本就是宋军，直到有人认出他腰间挂着的元军木牌，他才改口说只是跟着领队走。
“领队叫什么？”文天祥问。
那人摇头。
军医在旁替他包腿时，发现那兵脚踝上绕着一圈布，布底有旧伤。守门乡勇忍不住问他既然会说宋话，何苦替元军卖命。敌卒没理，只盯着自己被射穿的腿，听见军医说伤口未伤骨，肩头才松了一点。
“他身上的刀是抢的，还是带来的，留给军中查。”文天祥对军吏说，“先记他被俘时穿什么、带什么。别等夜里伤好了，人却被谁偷偷领走。”
县尉本来只想把俘虏关进仓里，听完亲自叫来两名守卒看门，另写了交接纸。
“把他送到医屋里。伤势稳住以后，我再来问。”
县尉忍不住道：“方才若抓他来问，便能知道敌军多少！”
“他腿上中箭，先别让人死在门口。要知道元军有多少，还有自己的探子。”
这番话才说完，北门又来了消息。昨日从石堰过去的元骑果然分作两支，一支沿田道抢粮，另一支绕向更南的驿道，半日里连截两辆传信的驿车。
县尉脸色更白：“他们难道要绕到临安？”
“先截消息、夺粮、骗开县门。”文天祥把缴获的假令交给他，“哪里守兵少，他们就往哪里钻。你若怕，今夜先让县中老小往南走，别把人堵在门后。”
县尉缓过一口气，问能不能请陈合派舟兵来援。文天祥让他把今日敌兵入城的事写成急报，自己则派出两名熟路乡勇，从更南的一条田道送往鄂州。江路若断，仍要靠驿道把消息传过去。
“还有一件。”他指了指假令上的旧印，“从今往后，不见新令，不许凭宋旗开门。哪怕是我回来，也得先验人。”
夜里守城的人便多了一道活。进来的逃民先问姓名，再查行囊，能认的由熟人作证。两名从村渡逃来的妇人身上带着旧军粮票，被守兵扣住半个时辰，险些误了孩子看病。文天祥得知后立刻去见，问明粮票是她们亡夫领饷留下的，将人送往医屋，亲自责备守门军官查得太死。
“白日怕敌人混进来，夜里便将真正逃命的人关门外？”
守门军官满脸委屈：“大人不是说要严查？”
“严查是问清来历。问清了就放人进来。你把人堵在箭下，城门便等于替元军守了。”
军官应了，再遇持旧票的民户，便先请军吏查名，不再一见军纸就要捆人。
到了后半夜，先前被俘的那名敌卒醒了，问医者自己腿还能不能保住。军医答暂时止了血，后头得看发不发热。他突然向看守要水，又说愿意招供，只求别被赶回北岸。
文天祥被叫来，听他说那支马队原本只奉命摸宋军仓道，后来听说县里有新募兵，便有人出主意拿旧旗诈城门。宋军若开门，先烧粮，再逼县尉出降；若打不开，便转去截驿路。
“你们带了几队？”
“两队。”敌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前头那队您已经看见。后头还有人，比我们多。”
“到哪里了？”
敌卒犹豫了。他身旁看守将油灯移近，照出腰间已经结干的血。他咬咬牙，说了一个地名。
文天祥听见，立即站起来。
那是一处横跨官道的木桥，桥南便是此县与下游粮道相接的驿路。元军若趁夜先占了桥，江边三处仓与临安往来的公文都得改道，先前好不容易接起来的沿江军令便会断成两段。
“县尉！”文天祥出门便喊，“叫五十名乡勇集合。桥上的哨不能等天亮再换！”
守门军官跟着跑来，问留多少人守县门。文天祥把那面缴来的假宋旗扔给他：“这面旗挂在南门里，让人人看见。记住怎么险些把敌人放进来。”
屋外骤然又响起马蹄，这次是宋军送信的人。他从南边赶回，刚勒住马便喊：“文大人，官道那座木桥上有火！桥两头都有人！”
马背上的信使嗓子沙哑，说他从小路绕来，远远望见桥北全是火把，桥南还挤着几辆车，估计是夜里逃难的人没赶过去。那条桥不宽，一辆牛车卡住便谁也过不得。文天祥问北端有没有宋军旗，信使摇头：“只见火。隔老远就有人拿弩射我，差点没跑出来。”
文天祥回屋抓起那本五十人的名册，让领队挨个点兵，又命县尉先派人沿桥南的村路接逃民。城门后那面缴获的假旗还没挂稳，另一道急锣已经从远处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