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桥南头的茶棚正在烧。
文天祥带乡勇赶到时,棚里的火已舔上桥栏,桥上却还有人没过来。三辆牛车挤在北头,一群逃民牵着孩子拼命往南跑,身后隔着不远便是元军的马蹄。
“谁在守桥!”文天祥朝火里喊。
一个头盔烧掉半边的军卒从桥侧爬起来,声音都哑了:“守桥二十人,退回来十二个!元兵从北头冲,咱们把桥口顶住了,可他们又从下头点火!”
文天祥望见桥底挂着一束着火的草,顺风烧向靠南的两根木梁。桥上车轮不停碾过,桥身已在晃。
“先放人过去,别让牛车堵住!”
五十名乡勇分成两队,一队拿盾守南头,一队从侧道去桥下泼水。两个猎户伏在桥栏后,将箭射向正追来的元骑。最前一匹马中箭后横在桥面,骑兵翻下马,反把后面的人挡了一阵。
逃民抓住空当往南冲。一个男人背着不能走的老父亲,走到桥心便喘不过气,膝盖一软跪倒。身旁两个乡勇伸手替他架住老人,才勉强把三人挪到桥南。
第三辆牛车却卡在桥心。车主只顾扯牛,车上几筐米倒下来,滚得到处都是。守桥军卒让他卸车,人却抱着车辕嚎哭,说那些米是全村人凑的,丢了回去没法交代。
文天祥亲自上桥,掀开车尾,将几袋米抬到一旁的步道,叫后面的人一人扛一袋往南走。车空下来才动,老牛又被火吓得倒退,撞裂桥栏。乡勇上前割断套绳,把牛牵开,干脆合力将空车掀进河里。
桥面终于腾出一条路。
元军已逼得很近。前排几骑被倒马挡住,不再硬冲,转而下马持盾往前逼,后面弓手朝桥南放箭。守桥宋卒一人颈侧中箭,当场倒下;另一人胳膊被射穿,仍用左手扶着盾,不肯先退。
倒下那人腰间系着巡桥用的小铜铃,平时走到夜半便轻轻摇一下,告诉村里桥还在守。此时铃压在血泥里,再没响。旁边年轻乡勇看见,伸手想去取,守桥军官将他一把按回:“铃在地上跑不了,你先让人过去!”
等最后一车过桥,乡勇才绕到栏边将铃捡起,塞进衣裳。铃壳被箭踏瘪,摇动时只剩很轻的一声。他没再试,转身接着帮人抬梁。
文天祥喊他回去,那军卒却指着桥心:“还有人!”
桥上最后一个孩子摔在散米里,母亲折回去抱,却被后面奔来的人撞翻。两名乡勇举盾冲过去,将母子一齐拖出。孩子吓得发不出声,只死死咬着母亲的衣袖。
火已烧进梁头。守桥老卒趴在桥下看了一眼,跑上来喊:“撑不过半刻!他们若骑马挤过来,桥先塌在人脚下!”
“还有多少人没过?”文天祥问。
“北岸望得见的都过了!再远处有没有,不知道。”
文天祥看向北头。元军后队已举起长盾,开始将倒马拖走。他们显然也想抢这座桥,不愿让火继续烧,两个持桶的元兵正往桥侧跑,企图泼灭那束草火。
“砍掉中间那段桥板。”文天祥道。
守桥军卒一愣:“桥一断,往后粮车也过不来!”
“今日粮车若留给元军,明日也运不到咱们这里。”
两名木匠出身的乡勇立即上前,将先前已烧松的桥板撬开,又拿短斧去砍护着木梁的绳索。桥下水急,木板刚松便被冲得抖动。元军见宋兵要断桥,连忙放箭压住,斧手中箭退下一人,另一个伏低继续砍。
领队的元军骑兵已策马来到北桥头。他指着桥上断口大声催人,几名步卒举盾冲上来,想趁桥尚未断开先站到南侧。宋军箭已不多,守桥军官索性领六个人冲到桥中段,隔着一排半拆的木板与元兵短兵相接。
双方挤在一起,谁都怕脚下先塌。一个元军持枪刺来,枪尖穿过宋卒胳膊,宋卒疼得大叫,却死死抓住枪杆,将那人拖倒在裂板上。后面宋军趁机举盾撞过去,逼得对方退了三步。
文天祥看到斧手已经将绳索砍开,立即吹退号。
“下来!”
最后几名守桥兵几乎是沿着断板跳回来。元军想追,最前一个刚踏上中段,整片桥板便朝下翻了。几个人滚进水里,余下人连忙退回北端。桥梁砸进河中,激起大片白浪。南北两岸之间,出现一段丈余宽的空口。
守桥宋卒听见断木落水,终于瘫坐在岸上。有人长出一口气,也有人望着桥另一头久久不动。桥是通往南边粮道的近路,如今自己人亲手砍断,将来若想修,得重新架梁。
文天祥没有时间看。他叫县尉立即带人沿南路设第二处挡马的木障,再将救出的百姓领往背后的仓院。今夜守桥的人死了四个,伤了七个,尚有数名从北桥头逃来的民户未找到亲眷。
县尉一边记死伤,一边红着眼问:“大人,咱们算守住了吗?”
“元骑没过桥。”文天祥答,“明日他们会找河浅的地方。去把那几处渡都查了。”
桥北的元军没有冒险下水。领队骑兵站在断桥前,望了很久,终于命人沿上游寻找新渡。另有一名传令者骑马离去,显然是回营请更重的桥料与船只。
夜里粮车入仓,先前从桥上抢下的米袋只剩十一袋完好。县尉原想将它们单独列为军粮,文天祥却让他先找那辆车的车主。车主坐在仓门口,一只手被绳磨破,听说米尚在,连忙起身认袋。核过袋上的旧记号,文天祥叫他按照原运粮凭据交仓,官府验收后再计价。
车主愣着问:“都这时候了,大人还给钱?”
“今日不认账,明日谁再替我们拉米?”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的伤手,忽然蹲下去哭了。他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全抹在袖上,仓卒嫌他堵门,拉了两次才将他带到一旁坐下。
跟车的一个老伙计也坐在旁边,听他哭得凶,先骂他丢人,骂了两句自己却跟着红了眼。两人从春天便走这道桥,哪块板会晃、哪里的车要让行都记在心里。如今路断了,以后粮得绕三十多里,沿途马料和工钱又要加一倍。
文天祥听见他们议论,让县尉把绕行的田道先验一遍。路若经不得重车,米宁可分两趟用驴背,也不能叫县里的人再把满车粮推上软土。
这夜还有一件事没法瞒住百姓。断桥以后,桥北几户尚未逃出的乡人彻底与南岸失了联系。一个老妇听说儿子在北岸,连夜来求文天祥派兵过河接。她不是不懂桥断了,只抱着一件儿子旧衣,反复说那孩子不会游水。
文天祥让守桥老卒陪她去认岸图。老卒指了两处上游浅滩,却也说元军正沿那里找路,今夜贸然去,怕连带路的人都回不来。老妇听完,不再求马上派兵,只将旧衣留下,叫他们若有机会过河,替儿子带去。
老卒接下衣服,翌日出哨时塞在随身袋里。他知道未必送得到,也没敢向老妇保证。
子夜过后,陈合派来的急递终于到县城。信使一路跑得满嘴血腥味,说江边已经确认元军不止两队马,主力正从上游调来更多舟楫,准备沿江南的官道继续逼近。
“多少人?”文天祥问。
“确数不知。沿河几处见过同样的旗,不下千人,后面仍在来。”
县尉听得腿都软了:“那我们今晚断的桥,挡得住几日?”
文天祥看着地图上连着临安方向的官道,问了他另一个问题。
“往南的驿路上,现在还有多少逃民?”
“从昨日到今夜,一直没断过。”
“让他们走。明日别再让牛车挤在桥头。”
他刚说完,外面一名驿卒便跌跌撞撞闯进屋来,怀里抱着临安的急封。封口上多盖了一道朱印。
文天祥拆开,只读了开头两行,神色便沉了下去。
朝廷已命沿江各处核实可以南撤的宫眷、幼主行驾与随行官属人数,要求备妥陆水两路,不许惊扰市井。
县尉见他久久不说话,忍不住问:“京城也要走?”
文天祥将封口重新折好。
“他们在问能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