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辆载着宫中箱笼的车出了内门,便被一个卖炊饼的老妇拦住了。
老妇没认出车里是谁,只见后面数十辆车排得长,怕把巷子堵死,抱着炊饼笼往前挤,嘴里直嚷:“让我先过去!我儿子还等着吃早饭!”
禁军抬枪要赶,新相却从车旁走出,叫人先让老妇过。老妇走出十几步才发现那车上带着宫印,吓得回头跪下。新相没停,叫她赶紧回家,街上今日还要过车。
城里关于迁驾的消息已经传了两日。有人说元军到了城外,便急着卖屋;有人说朝廷只是转移粮册,拿谣言吓人。几处城门外排起车队,河埠头抢船的甚至打了一架。
幼主坐在殿内,听见市井那阵乱声,问新相:“朕走了,城里的人怎么办?”
新相手里抱着两份路图。一份是京城往南的水路,一份是绕开驿道的陆路。水路快,却有几处江汊已经传出元军斥候;陆路慢,沿途又挤满避乱者,不少桥只能过单车。
“朝廷不能把城中百姓全带走。”新相将路图压在案上,“臣已命各门维持粮市,开沿途接济仓,能迁的人先行,留城的人也得有活路。若敌骑迫近,城守军须继续挡住城外官道。”
幼主望着水路上画出的几道圈,忽然问:“文天祥在哪里?”
“前日回报还在北面桥道,替粮船护着通路。信送得慢,今日所在不能说准。”
“那他知道朕要走吗?”
“已经传令。几日后才能收到。”
幼主想了很久,叫人把文天祥先前所呈的募兵册取来。册里写着五十个最先到营的乡勇,后面新增守桥的死伤与转移的粮车。他一页页翻过,看到有个名字旁写着“初战即亡”,指尖停在那里。
“朕连他的名字都没见过。”
新相没有答漂亮话,只让掌册的人把军中已有确讯的死亡、失散和受伤分别抄清。幼主将册子留在案头,又叫人取来一只小木匣,里面装着御印和准备随行的几份诏书。
这时,掌宫门的内侍匆匆进来,说外面一名官员坚持拦驾。他原奉命守一处仓门,听见幼主南行,竟带着二十余名军卒堵住内街,扬言皇帝不能离京,否则前线各军必然散心。
新相脸色变了,命禁军先去劝。幼主却站起来,说要亲自问一问。
宫门外,那官员跪在车前,额头抵地,扯着嗓子请幼主留守京师。后面几名军卒跟着跪,枪却还握在手里。围观百姓见有人挡驾,顿时又乱了起来。
“你要朕留下?”幼主问。
“陛下圣驾一动,天下闻风。臣愿以身守京师,求陛下不离宗庙!”
“那城里还有多少粮?”
官员怔住:“仓中尚有……”
“你手里的仓管着多少,今日发出多少?”
官员报出一个旧数。新相立即叫掌仓的人核实,回来却说那是月初账,数日前已有粮按军令转走,实际余粮远没有这么多。
幼主盯着跪在地上的人:“你连自己的仓还有多少米都不知道,拿什么叫朕带着全城的人守?”
那官员脸涨得通红,伏地不再说话。
“城还要守。”幼主往前走了一步,“朕走,是把印、诏和能调兵的官属带走。你留下守仓,今日把实数报清,别让留城的人以为仓里装满了米。”
官员终于让开道路,却仍伏在地上不敢起。幼主命人给他留一份新令,注明城中存粮与军器须每日实报,若临时弃仓,也得先送百姓离开。
然而刚过外宫门,前方又堵了。
一队避乱的民户推着独轮车占住巷口,领头的男人原是城外制瓦的工匠,因元军斥候闯村,拖着全家进城。两辆车上坐着老人和孩子,正要去南边投亲,没想到撞上宫车。禁军想把他们推到路边,工匠却哭着说车轮已坏,经不得再挪。
随行军官急道:“陛下的车驾在后,怎能为这几辆破车停住?”
幼主掀开车帘,看见路边一名小女孩扶着断轮,手指被木刺扎得流血,仍不肯放开。她约莫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脸上全是土。
车旁另有几个百姓正在帮她家推轮,破轮每走两步便往一侧歪。禁军中一个年长军卒认出那是城内旧木坊造的独轮车,蹲下看了看,取来随身绑枪的短绳,绕着轮轴打了两个结。车虽仍晃,至少能滚过前面的窄口。
女孩见有人修好,先往后缩了缩,又把手伸进破衣裳,摸出一块小小的炊饼递给军卒。军卒没接,只叫她跟紧母亲。她把饼攥回去,跑了几步,回头望向那辆大车,仍不知里面坐的是谁。
“让他们先过。”幼主说。
军官还想劝,幼主指了指旁边狭巷:“咱们的车能绕吗?”
“能绕,只是要多走半条街。”
“那就绕。”
宫车转进狭巷,街旁店铺纷纷关门,有人从门缝里看见幼主,低头行礼。也有人顾不上,只提着包袱朝城门跑。幼主没有叫人驱散这些人,沿途只让随行军卒照看队伍,免得宫车与民车撞在一起。
新相在后车里收到两封急递。第一封来自沿江守军,说元军大船在深湾受挫,江南粮船仍有多条可用;第二封从更北的陆道来,写文天祥在桥口断去一段木梁,虽护过逃民与粮车,元军主力却已沿上游寻找新渡。
新相看完,立即命人将第二封递给护驾军官。军官本想催车加快,新相却让他先去查前面那座长桥有多少守卒,桥若被元军斥候抢占,宫车再急也走不过去。
“若桥守不住?”军官问。
“改水路。水路若也堵住,便带人走田道。行驾不是只许走铺好的官道。”
幼主在前车听见,回头问能否给文天祥送一句话。新相以为他要下诏催文天祥来护驾,赶紧请示。
“告诉他,桥若不得不弃,就先带人撤。江边的粮要紧,跟着他的那五十个乡勇也要紧。”幼主道,“朕已出城,不用他们再往京师赶。”
新相听完,低头写下这道短令,给两名熟驿路的骑卒分送。骑卒从队尾转出,沿田间小道往北去。文天祥此刻仍在更远的桥道守兵,几日以后才能接到。
队伍继续南行。到了傍晚,一处接济仓前挤满了人,掌仓官员见宫车来,忙想将粮米全部留给随行禁军。新相却叫他先按实到人数发守护车驾所需的份额,其余留给沿路百姓,不许把仓一下搬空。宫中一个年老内侍心疼,低声说以后还不知能走几日,幼主听见,只道:“今日让路上的人先吃,明日再找明日的仓。”
天黑前,宫车终于出过最后一道城防关。临安城楼渐渐落在身后,守城将领仍在城门上举旗,城内尚有人挑着水担往街里走。
幼主掀开车帘看了很久,将帘子慢慢放下。新相坐在旁边,等他开口。
“京城还在。”幼主说。
“在。”
“他们明天会不会开门?”
新相望着远处的灯火:“臣不知道。城里有守将,也有百姓。他们要自己过明天这一关。”
车队没再停,沿着南路继续走。宫中带出的两只印匣放在车内,随着车轮一下下碰着木壁,发出很轻的声音。
与此同时,临安北面的驿道上,元军一队骑兵正押着刚俘获的宋军传令者。那传令者身上没有军图,只有一封已经拆坏封口的短诏,写着幼主与官属转移的大致方向。
领队元军将那张纸迎着火把看了两遍,随即命人备马。
“送主帐。皇帝离京了。”
被俘的传令者听见,拼命想从马上挣下去,却被两名元骑架住。他原先藏过一道备用路图,见已经被搜走,索性咬断自己衣领上的系绳,不愿再替敌兵指路。领队没逼他当场开口,只命人将送信的马先喂饱,夜里必须赶到上游主帐。
与此同时,南行车队在一处驿馆外停了短短一刻。幼主听见远处更鼓,忽然叫新相把那份写有守城军民姓名的册子拿来。他将册子放在御印旁,自己压住木匣盖,随后吩咐车夫继续赶路。
押信的骑卒连夜出发。南行的车队尚不知道,元军已经得到了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