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车队走到三岔口,前面的禁军忽然勒住了马。
两名探路兵从东边奔回来,其中一个胳膊上还插着半支箭。他没等下马便喊:“官道前头有骑兵!他们认得宫里的黄盖,正沿路查车!”
护驾将军一把扯过缰绳:“多少?”
“先看见十余骑,后面林子里还有马。”
新相掀开车帘,看见三岔口旁挤着逃难的牛车。官道向南平坦,西面是一条荒废的堤路,堤下全是收过稻子的湿田。车队若往西走,装印匣的车至少得卸掉一半箱子。
“回头走北路?”护驾将军问。
新相摇头:“北边还有更多车。敌骑若追进来,一辆倒了,后面的人都动不了。”
幼主在车里听见,紧紧抱着膝前的木匣。他以为要重新回临安,正想开口,车外却有人哭了起来。
一辆逃难牛车的车轴折了,半车被褥和米袋翻进沟里。车夫拼命拽牛,牛却受惊倒退,将后面一名抱孩子的妇人撞在石旁。禁军要将他们赶开,护驾将军突然骂道:“谁让你碰她的?把车先挪了!”
两名禁军过去帮忙,才发现车轴断得太厉害,根本修不起来。车夫坐在泥里,连哭带骂,说妻子还在前面等着这袋米。新相叫人将车上的粮分给同路的两家代背,车则掀到道旁,留一张收物的凭单给车夫。
幼主从帘缝看着那一切,忽然问:“咱们的车也会断吗?”
“走堤路便有可能。”新相没有瞒他。
“御印能让人背着走吗?”
新相一怔,随即叫来掌印内侍。两只印匣能由人背,沿途所用的文书也能分装,真正舍不得的是车上那些礼器、衣箱。掌印内侍脸色发白:“祖制的仪仗,若丢在路上……”
“先带印。”幼主抱起较小的那只匣,举得很吃力,“重的让人替朕拿。”
新相下令卸车。礼器收成两箱,余下的先运回路旁一处有墙的仓院,由押车官看守。十余辆大车只留四辆,幼主乘的车也卸去高盖,车身裹上普通青布。护驾将军点过跟随的军卒,发现有六个还在搬旧箱,立即催他们放下,改守路口。
留下看车的押运官追过来,跪在路口不肯走。他说自己奉命押的是宫中旧物,若今夜一件不少地交给元军,日后谁替他担这桩罪。新相从随身的文袋里取出一张纸,亲手写明弃置箱数,又让两名随行官员落押。
“往后追罪,先追我。”新相将纸交给他,“你留下只会多一个俘虏。跟着运人去,今晚沿路还能替人验收衣粮。”
那押运官把纸折了又折,收入贴身的袋里。他站起来时膝头沾满泥,却没再去看仓院里那两只大箱。他去找搬家的百姓,将还能独自走的老人排在前面,自己提着灯守在队尾。
这时前头又来一个探路兵,报元骑已向三岔口逼近。护驾将军望着那条西堤,脸色很难看:“烂泥能陷半个车轮。走到中间被人追上,连转头都没地方。”
“先让能走的民户往西。”新相说,“车队分成三截,中间留空。有人跌倒,后面不许一齐往前挤。”
护驾将军咬牙应下,亲自带前队探堤。几个军卒用长篙试路,第一处软泥便让马蹄陷进去。他们绕过田埂,又找到一段还算硬的旧石坡,才招呼后车缓缓上来。
幼主的车刚下官道,前面忽然一歪。左轮深深陷进泥里,车内的印匣撞上木壁,掌印内侍吓得扑过去护。车夫使劲抽马,越抽轮子陷得越深。
“别打马!”新相隔窗喝止,“卸车,抬过去!”
禁军搬出箱子,用门板垫在轮下,八个人一起抬车。幼主被护着下车,靴子第一次踩进没过脚背的泥,吓得往后缩。身边的老妇正在背孙子过田,瞧见这个穿着干净衣裳的孩子站不稳,顺手递来一根竹棍。
“拿着,脚踩草根,别踩水面。”
幼主接过竹棍,点了点头。老妇没认出他,背着孙子继续往前。等车终于抬出来,幼主将竹棍交给身边禁军,叫他留着给后面的孩子用。
堤上走到一半,随驾的两名马夫突然争了起来。前头的马身上落了鞭,惊得往稻田冲;后面一名马夫怕绳缠住车辕,抽刀想割缰。新相身边的护卫赶来,先扶住车辕,再让人解绳。
那匹马挣脱时撞翻了一名提药箱的内侍,药瓶碎了两只。内侍坐在地上吓得哭,嘴里反复念着太医院发的数。护驾将军看了一眼满地碎瓷,叫他捡还能用的布和药,碎瓶不用捡。药少了,照实写在路上的损册里。
几个从桥北逃来的民夫也在帮忙,他们见禁军不抢自家牛车,便主动取来两块宽木给后车铺路。有人提议往田里砍一排新秧桩,农户立刻急了,说明年还指着那块地。新相让人改拿弃车上的木架,绕远一点走,农户这才领着两头牛跟上。
官道方向传来号角。护驾将军登上矮坡,已能看见元骑在三岔口勒马。他们并未立刻追进湿田,先沿车辙查看被留下的礼器车,又派几人去问仓院里的人。
新相低声吩咐:“不要烧车。烧了便给他们指路。东西留下便留下,守仓的人若被盘问,只说宫车往南官道去了。”
可元骑里有人眼尖,发现西堤上的新车辙,立即策马往田边跑。两名禁军弓手从堤后放箭,逼那几骑下马躲到田埂后。护驾将军不许追击,只留十人轮流掩护,让大队继续挪。
到了傍晚,西堤尽头出现一道老水闸。闸边木桥早坏了半截,能过人,过不得重车。护驾将军望着桥骂了一句,回身找新相,话还没开口,就见幼主正同几名内侍站在路旁。
“车过不得,就不坐了。”幼主说。
随行一名老臣当场跪下:“陛下金体,万万不可涉此险桥!”
“后面的人也要走桥。”幼主望着他,“朕能过,他们也能过。”
老臣仍不肯起,新相只叫禁军先验桥板,孩子与老人一拨拨过,其余人护着印匣跟上。两架木梯被取下来横在断处,前头的禁军刚踩上去,桥板便响得吓人。护驾将军命人用绳从两侧吊稳,这才敢让幼主踏上。
桥下水声浑浊,幼主走到中段时停了一下。身后有人喊别怕,他咬着牙继续往前,直到踏上对岸干土,才松开扶着护栏的手。掌印内侍随后抱着木匣过来,脚下一滑,险些将匣甩出去,被身旁军卒拦腰扶住。
一队本来守在南岸水闸的地方军卒也赶了来。他们见幼主的随从纷纷过桥,吃惊得不知向谁行礼。领头军官说自己只有十七人,夜里本来要去前面村口换防,如今还要不要照令走。护驾将军没有把他们全抽来守御车,只留五个熟路的引人,余下仍去村口报警。
“后面的难民也得过来。”新相将一块木牌交给那军官,“这座桥今晚还有人用。等尾队过完,你再带人拆梯。”
地方军官领命,一直站在桥北数人。起先他报的是宫中随从,后来便不再问身上有没有腰牌,只问谁还落在后面。两个腿脚慢的老人扶着他的枪杆过断处,最后一个孩子过桥时,把一只湿透的鞋丢在桥上,军官捡起来追着递了过去。
最后两辆车实在过不得桥,只好留在水闸旁拆轮,将能带的药、粮分给军卒背走。一个车夫不肯弃车,被护驾将军抓住胳膊拖到桥上,眼睁睁看着自己赶了七年的马被解开挽绳,牵去跟随人队。
“马带走,车以后再造。”护驾将军道。
车夫红着眼跟过桥,却一直把那枚卸下来的铜铃握在手心。
夜色将合,断桥北侧忽然响起急促马蹄。先前被留在三岔口的元骑终于沿着车辙追来,停在泥堤尽头,望着已经空掉的木桥。
领队举着火把,看见岸边一辆被拆去轮子的宫车,又看见桥面上的新泥印。
“人过了。”他回头道,“去找能绕过水闸的路。把话送主帐,皇帝往西南走了。”
而桥南的幼主还在黑暗中步行。走出一段,他听见远处马叫,回头问护驾将军:“他们追得上吗?”
“今晚过不了这桥。”将军说完,又看向南边的路,“可下一个渡口,未必有桥给咱们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