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驿的门刚打开,护驾将军便叫人关了回去。
院内的驿卒被吓了一跳,端着半锅热水站在廊下,问他们不是要换马么。将军没有解释,只派两名弓手登上驿舍后墙。
墙外的土路上,有五匹马刚从村口转出来。骑兵的衣甲蒙着灰,远远看不清旗号,其中一人却在瞧见驿舍车队后立即折回。
“是找人的。”将军跳下墙,“不能在这里歇。”
御车过旧水闸时耽搁太久,幼主的脚底磨出了水泡,几个背印匣的内侍更是走得东倒西歪。新相原打算在石门驿给所有人一顿热饭,如今连锅都来不及端上车。
驿卒不肯熄火,说锅里熬着给避乱者的粥,若军队把灶占了,后头的人便要挨饿。新相让随从留下半袋干粮,自己从锅里只盛了两碗。一个碗送进内室给幼主,另一碗交给方才探路的伤兵。
幼主看见自己那碗粥,问驿卒的家人吃什么。内侍不知如何答,只说御前用膳不必问这些。幼主没有再追,只将半碗粥倒进另一只干净碗,让人送给替他背印的那个年老内侍。
驿舍后门通向一片柿林,林下是条给挑盐人走的旧小路。新相叫来附近的保长问路,保长却说那条道尽头还隔一道干沟,过去只能扛盐袋,人走得通,马车肯定过不了。
“能不能绕到南边的官道?”
“要多走七八里。中间还有一座废窑,夜里路黑。”
“带我们走。”
保长连连摆手,说自己母亲病着,屋里还有三个孩子。护驾将军刚要催,新相便将人拦住:“你指出拐弯在哪里,找个熟道的人来。跟到干沟就回去。”
保长想了想,喊来自己的侄子。那小伙子不过十七八岁,平日背盐,腿脚却利索。他穿着一双破草鞋,见这么多兵护着一个孩子,先吓得不敢抬头,听完只问:“路上若碰见元兵,我能跑吗?”
“能。”新相说,“先替我们指出路。”
柿林外又有一队赶夜路的难民想跟上。领头男人说北边村子起了火,同行二十多口,几个孩子都没鞋穿。护驾副手怕他们人多吵闹,想叫他们沿原官道走,文书官却摇头。敌骑正从官道过来,让这些人往那边去,只会把他们送到刀下。
新相叫人问清姓名,允许他们跟在队末,却嘱咐各家互相牵住孩子,别一响马蹄就乱跑。一个老妇背着病夫,走得太慢,随行内侍原想催她,幼主从车窗里看见,叫人将车里一只空箱卸下来,由两个民夫轮流抬着病夫走。原来抬印箱的绳腾出来,才不至于再从车上拆料。
众人沿柿林往南,驿舍前却还停着一辆运粮旧车。护驾将军借来驿卒的青布搭起车篷,留八个精壮军卒将车摆正,车厢里塞了旧衣箱,外头再罩一层黄布。这黄布并非原来的仪仗,却足够叫隔远的骑兵看见。
“拿车骗他们?”随从问。
“把人引到东边石道去。”将军亲手系好车帘,“他们追错半个时辰,后头便能过干沟。”
领队的老卒问若敌骑追得太近,空车还能不能带回来。将军看了那辆车一眼:“车丢了算我的。你的人跟着车跑,见他们追上便散进林子。别谁都留下护一张帘。”
八名军卒应了。一个新卒迟迟没上马,说自己的亲兄长正随印匣那队往西南走,他不放心。老卒替他将刀鞘系紧,低声道:“这边闹得越响,你哥那边才越安静。你若害怕,就跟我骑在最后头。”
他们驾着空车出了驿舍东门,车轮故意碾上官道硬石,声音传得很远。元军斥候果然从村口冒出来,见车上黄布,立刻打手势招呼后面的人。
柿林里的新相听见东边马嘶,脚步更快。小盐夫在前面钻过两道旧篱笆,带着众人摸到干沟边,却发现沟底积着前夜的雨水,泥浆连成一片。
护驾将军随队留下的副手要命人背幼主过去。幼主却指着后头抱孩子的妇人:“她背的两个,先过去。”
副手犹豫了一下,叫人用两根拆来的车辕搭成窄桥,先让妇人与老人过。那妇人一脚踩歪,怀里的小孩险些落水,被一名禁军托住。禁军袖子湿透,仍将人稳稳送上另一岸。
最后几家过沟时,后头的孩子忽然叫了声娘。一个妇人发现怀里少了绑粮的小包,回头便想往柿林跑。守在沟边的禁军叫住她,将自己分得的两块干饼塞过去:“那包丢了就丢了。后面有马,你再回去,孩子找谁?”
妇人捏着饼,半晌才跟着过沟。新相在旁看着,让粮吏把带出的干粮重新分给领路的人,谁走不动便给谁留一口。粮吏小声说这本是御前预备的,幼主听见,只将自己袖里那半张饼也交了出来。
等幼主踩上车辕,桥中央已滑得像抹了油。一个禁军在对岸伸手,他走到半截鞋便滑脱,光着一只脚踩进冷水里。内侍吓得惊呼,新相赶紧叫人别乱拉,扶着他一步步过去。
幼主上岸后,先问:“东边那些人呢?”
“还在引敌。”副手答。
“他们知道咱们走哪吗?”
“知道回头去哪里集合。”
那句话说出口,副手自己也不敢相信。他没有再补保证,只叫人继续往废窑走。那小盐夫提着灯在前头,火几次差点被风吹灭,最后索性拿斗笠罩着,灯光只照脚边。
与此同时,东边的空车已经被骑兵逼到了石道窄口。元军领队望见车帘,直接派人从侧面包抄。护车老卒见前后都有人,拔刀割断车前缰绳,让两匹马先跑,自己带人沿着山坡往柿林外撤。
元兵扑到车前,长枪挑开黄布,里头只有两箱破衣。领队暴怒,立刻叫人分马追逃兵。老卒带的八人中,有两人没能翻过坡,被弩箭射倒;另有一个跌下石坎,腿当场折了。其余人分散逃进林子,夜色里谁也顾不上认人。
元军领队没有一直追下去。他摸了摸地上刚断的车辕,再看黄布,忽然想到石门驿西侧那片柿林,立即令骑兵转头。
“他们用车拖我们。人走的是另一边!”
后半夜,南行的人终于绕出废窑。前面是一处低洼的白鹭洲,几条民船拴在柳树下,船上人正准备收篙歇夜。守渡的老艄公一听要接数十人过水,连连摇头,说夜里浅滩难辨,一条船最多坐十来人,多了准翻。
小盐夫望见柳树下的船,终于说自己只能带到这里。他的母亲还在石门驿旁,若一夜不回,家里准要以为他死了。护驾将军让他跟着渡河,免得元军搜过来抓住,他却不肯,说自家熟悉田道,独身回去反倒容易藏。
新相将一串散钱交给他,钱里还夹着随行军吏写下的领路凭条。小伙子不识字,问写的是什么。军吏说上面记着他从石门驿带路到白鹭洲,日后按凭可到地方官府领工钱。小伙子摸了摸凭条,笑着说若朝廷还在,自己就拿它去讨银子。
随行官员急着问价,想用银钱包下三条船。老艄公却将他的银锭往回推:“钱再多,船翻了,我儿子也得跟着沉。先等天亮看水。”
新相没有强逼,叫人先将老弱安置在岸后的旧草棚,另外让禁军去看渡口能不能从上下游分几处上船。幼主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仍抱着印匣问能否先送孩子过去。新相摸了摸他的额头,叫掌印内侍先把匣接走:“这里的船得一趟趟走。等水看清了,你跟后面的孩子一起过。”
随行的礼官还要劝他先上船,幼主却裹着一件湿外衣靠在草棚柱旁,很快睡了过去。守夜的禁军把灯挪远,不敢让火光照到他脸上。
草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空车那边逃回来的一个军卒捂着胳膊,身后没有同伴。他扑到护驾将军面前,喘了好几口气才说清:“车被识破了!元军已经知道有人从石门驿西面绕走!”
将军猛地看向白鹭洲的水面。几条民船还拴着,天却快亮了。
更要命的是,渡口对岸已有一点火光亮起,像是有人提前在那里等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