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那盏灯亮到第三回,老艄公忽然把渡船上的篙全抱走了。
护驾将军一把拦住他:“你干什么?”
“那灯不是我家的人点的。”老艄公抬手指向河对岸,“我儿子守南岸,见船该敲木三下。那边从头到尾只举灯,一次都没敲。”
将军立即令弓手伏下。两名会水的军卒摸出小舟,顺上游潜了一段,从芦苇里瞧见对岸停着四五匹马,旁边有持弩的人躲在堤背后。若按先前的渡口靠岸,第一条船便会撞进敌人弩阵。
“他们怎么跑到南岸了?”随行官员惊问。
“别问。”将军将地图摊在地上,“先换靠岸处。”
老艄公说上游半里还有一段沙嘴,水浅,船贴着草洲能过去,南岸是片废弃的鱼棚。只是不论从哪边走,都得绕过对岸那盏灯。新相问他天亮以前能渡几趟,他看了看仅剩的三条船:“顺水两趟,逆水回来更慢。今夜全走完,怕不成。”
“先过能走的。”新相说。
护驾将军却提醒,最先过的人在南岸没有军兵护着。二人商量后,先挑八名身手较好的禁军登第一船,领路的老艄公亲自撑篙,余下两船留在北岸装民户。第一船到南边须先发暗号,没信便一人不动。
幼主醒来时,才知道要换渡口。他蜷在草棚里睡了一夜,脸上还留着竹席压出的印子,听说河对岸有元兵,先下意识伸手摸印匣。木匣仍在身边,他才问:“先过去的兵会回来吗?”
“他们去看岸。”新相答,“不能让船靠进敌人眼前。”
第一船沿草洲无声滑走。半个时辰后,南岸鱼棚后传来三记短促的木击。老艄公的儿子带着两名乡人从岸坡下来,帮禁军拔掉了废棚旁的两根断桩,给船开出一条窄水道。
第二条船才敢靠近。船上坐着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妇、三个孩子、两名抱着药包的内侍和两名守兵。孩子头一次夜里坐船,吓得死死攥住船沿,快到对岸时却忽然吐了,污了旁边人的衣裳。船夫一声没骂,等孩子缓过气才撑向沙嘴。
随后又过了两船。随行官员嫌速度慢,要将妇孺分开,让更多军卒先过。新相不肯:“军卒先占满南岸,老人留在这边,元骑来了,你拿什么去接他们?”
官员指着幼主身边的禁军:“圣驾还在北岸!若敌人过来,先护谁?”
幼主听见争执,扶着木柱站起:“先护能上船的。朕还有兵在这里。”
他说得并不响,护驾将军却听见了,走过来将自己的披风盖在他肩上。孩子发着冷,连手都藏不住,将军没有再让他站着,叫人把他抱到堤后避风。
天快亮时,南岸的灯忽然往上游移动。藏在那处的元军终于察觉鱼棚有人上岸,派出三骑沿草洲查。南岸禁军从废棚里放箭,一匹马中箭倒地,余下两骑向后退,却很快招来更多人。
“停渡,先守鱼棚!”护驾将军喊。
这一停,北岸还有二十余人没过。后面的逃民见船迟迟不回,忍不住朝水边挤,其中一名背箱的官吏跌进浅水,险些连随身的文册也冲走。守兵将人拉回,命所有人退到堤背,不准再围着船等。
南岸禁军顶不住敌人从坡上逼近,只好把鱼棚前的一辆破渔车横在泥里。元骑见岸边地软,不敢直接冲,便下马持弩沿草垛压过去。守军将渔车后的干草点燃,浓烟顺风吹向坡顶。那几名元兵退开片刻,船才重新贴到沙嘴。
老艄公亲自划回北岸,发现有个随驾官员已脱去外袍,准备混在民户里先上船。他还叫掌印内侍把最大的一只木匣交给自己,说官印总得有人护送。
护驾将军上前握住匣柄,问:“里面是什么?”
官员不敢答。内侍打开一看,匣中装着几件金器与旧礼牌,御印根本不在里面。将军的脸沉下去,命人将金器匣放到岸边空车上,由军吏登记,官员本人仍按原来队次过河。
“臣是怕朝廷财物落在元军手里!”那人辩解。
“怕丢东西,就替背药的人背一袋。”新相站在旁边,“今夜谁若拿金器挤掉一条人命,回头由我问他的罪。”
官员被夺了匣,红着脸接过药袋。到船边时他忽然望向北面的树林,那里已经能看见追兵的火光,便一声不吭背药登舟,再没提御前财物。
人一批批送走,北岸草棚里却有人吵着不肯分家。一个妇人先上了第二趟船,丈夫带着年幼的儿子留在岸后,原本约好下一船过,可孩子睡醒便吵着找娘,怎么也不肯靠近水。父亲被哭得发急,举手要打,旁边老内侍忙抱过孩子,将他裹在干衣里。
“你娘在对面点灯,先过了水才找得到。”老内侍哄着,自己却因抱得太久,胳膊直发酸。船夫叫人上舟时,他把孩子交给父亲,退回草棚里坐了半晌才缓过气。
第五趟船离岸,元骑终于从北面追到了白鹭洲。护驾将军带十余名军卒守在草棚后,先让人砍断拴舟的旧桩,又将一排装泥的鱼筐堆在窄道上。元兵试着冲过来,马蹄却陷进松土,前头两骑勒马,后面的人挤得一团。
宋军弓手趁机放箭,射伤两人,随后沿堤逐段退。护驾将军亲手带最后一班掩护,却听见河上有船夫喊:“御驾上船了!还有七个人!”
他回头看见幼主已被扶进最窄的一条舟,身边护着两只木印匣。剩下的七人中有两个抬不动行李的老内侍,另五人都是断后的兵。将军让那两名内侍先过去,自己守住堤口,等最后一只舟来接。
元军放箭打中一个宋卒胸口,那人倒在鱼筐后,临死还攥着筐绳。身旁同伴想抬他,见人已没气,只得割下腰牌带走。护驾将军见最后小舟到了,吹了一声短哨,余下的人边打边退向水边。
河上幼主看见北岸火光骤起,忽然抓住船舷:“将军还没上来!”
老艄公撑着篙,额头汗顺着鼻尖往下滴:“再等,船就要搁在这段浅水里。”
幼主松开船舷,望着北岸,终于低低说了声:“走。”
南岸那边,护驾将军直到最后才登上接应的小舟。元军骑兵已从草棚后扑到水边,隔着水放出一阵箭。那艘小舟被打裂一块舷板,船夫拼命将身子往外倾,才没当场翻覆。将军刚上船,左臂便中了一支箭,血顺着袖子滴进水里。
到了对岸,军医替他拔箭,发现箭头擦骨而过,暂未伤筋,仍得立刻裹紧。将军却顾不上疼,先叫军吏点北岸留下的人。
随行原有的断后兵只回来七个,另有三人阵亡或失散,名单上不能立刻写死。百姓过了大半,仍有几户先前散在堤北,不知是否另找路走。老艄公回头望着被元兵占住的旧草棚,眼里一片通红,他的三条渡船只回了两条。
那个抱孩子的男人终于在南岸找着妻子。妇人一见孩子便扑过来,却没有先问他有没有吃饭,只摸他的头和胳膊,确认没受伤才哭出声。旁边军卒嫌挡路,正要催,护驾将军用没受伤的手朝前一指,让一家三口先到路旁抱一会儿,再跟队走。
一名内侍这时来报,先前背着礼器匣的那名官员已经过水,却在忙乱中弄丢了装官凭的袋子。他跪着求新相补发凭据,生怕日后被当作逃官。新相只叫军吏记录姓名、所属衙署及今夜弃置的物件,让他先跟着伤兵队走,不许再回北岸找袋。
新相叫人记下船主姓名与船损,老艄公却摆手,说别在河边磨蹭,元兵知道了新靠岸处,很快还会找来。他指给众人看南边两条岔路,一条通官道,一条往更偏僻的竹溪岭绕,路虽远,至少短时没有骑兵能从河滩直接追上。
幼主刚踩上南岸,一名禁军便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从敌兵身上射落的半张纸。纸上画着官道的几个驿站,其中一个正是他们原打算南行的落脚处。
“他们已经在等这条路上的车了。”禁军说。
新相把纸递给护驾将军,转身向竹溪岭望去。
“改走山口。给前面的驿站送信,今夜不许为我们开大门,也别亮迎驾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