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杰的船还没进港,港中便有人要把御舟锁起来。
提出主意的是守港的副将。他说陆路已断,海上不稳,只有将所有战船系成一排,再拿铁索锁住港口,才能保住幼主。几名随驾官员连声赞同,忙着叫水工搬铁。
张世杰乘着第一条战船进来,听见码头叮叮当当,脸色当即变了。
“谁准你们锁船?”
守港副将见到他,赶紧行礼:“张将军,港外已见元军探舟。我们不将船拴住,敌人夜里摸进来,岂不直取御驾?”
“海潮一涨,船被锁死,敌人点一把火,连一条能出去的都没有。”张世杰跳上码头,“缆在哪?砍!”
副将还想争,被他指着港外的浪头喝住:“你守过几日海?一阵风起来,这排船自己就能把自己撞碎。你要请罪,我替你向陆大人请。先让水工把缆松开。”
张世杰手下的人抄起斧子,将刚系好的三根粗缆一一割断。潮水一推,原先挤在内湾的几条宋船缓缓分开,船主趁机换位,总算给御舟留出一条能够出港的窄道。
陆秀夫听见吵声出来,迎面便看见张世杰。两人互相行礼,谁也没寒暄。陆秀夫先问他手里多少船。
“能战的十二条,能跑的比这多。真正装得下兵和粮、遇风又不散的,只有七条。”张世杰摘下头盔,帽沿下面一层白盐,“其余都是沿海临时征来的民船。要带着朝廷往南走,先得让他们知道自己跟哪条船。”
守港副将忍不住插话:“咱们总要有处可以固守。”
“有。”张世杰指向港外两座低山,“外面那道窄口可以挡一阵。可是城里粮只有几日,港外的敌舟还会添。你愿守,就守窄口,我让御舟先走。”
陆秀夫将青塘夜里死伤的名册交给他看。张世杰翻到一名水工名字,停了一下,认出那人曾在江上替宋船领过浅道。他抬头问:“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活着的分在几条船上。有的早跑散了。”
张世杰把名册还回去:“把熟水人先集合。往后海上有再多战船,不识水,照样要沉。”
两人正说着,港外望哨忽然举起黑旗。元军三条探船从北侧海岬绕来,船头绑着防箭的木板。张世杰命御舟留在内湾,亲自带四条战船出港迎敌。
刚出外口,天上便起了风。宋军前两条船借风横过敌舟航路,后两条不急着靠近,只占住能顺风回港的一侧。元军一条探船冲得太前,被宋船从两面夹住,弩手在甲板上连放数箭,射倒它船头举盾的人。元军赶紧掉头,想与后面两条合在一起。
“别贴上去夺船!”张世杰站在船尾喊,“隔着水打他们的桨!”
宋船上的弓手依令压箭,两个持桨元卒中箭倒下,探船转向慢了片刻,被后面的海浪推向浅礁。船底刚一擦石,船上元卒便往两边挪,人多得船身更歪。其余两条敌舟赶去救援,顺势放出一阵密箭,逼得宋船不能乘机登上去。
张世杰没有为了拿一条搁礁的小舟将兵全部押上。他命一条轻船留下监视,另三条依次撤回港口外口,防着元军从另一侧绕来。元军救起部分船卒,也不敢再逼窄水,只在远处打了几声号便退。
港内先响起欢呼,守港副将举着刀大喊大捷。张世杰回岸后却让他先闭嘴,转头叫军吏点伤。宋军死两人,伤七人,其中一条船的主桨受损,另有一名船夫落水后尚未找到。敌舟虽受损,三条仍能退走两条,远处的元军大船也没有出现。
“你看见了。”他指给副将看港外,“三条小舟就逼我们用掉半日。若敌军带十条来,你那根铁索准备把谁锁在里头?”
副将低着头,再没说锁港。
午后,陆秀夫召来所有随驾官员议去留。有人想在小港设行宫,靠张世杰的战船守一两个月,再等各州勤王;也有人主张径直向南,尽量离元军远些。吵了许久,没人说得清沿岸哪处粮仓还肯奉宋诏发粮。
张世杰将一张新收到的港口回牒拍在桌上。上头写南面另一处海港仍有粮,但元军已开始招降当地守将,若宋廷再迟半月,那座港还能不能进便未可知。
“船能走。”张世杰道,“要抢的是时间。官家先离此港,我留下四条船断后。谁想留在港里等元军,先问问自家粮袋能吃几日。”
一名老臣指着他怒道:“朝廷若日日逃,国体何在?你今日走一港,明日便走另一港,何日是头?”
“等你把粮调来,我就在这里守。”张世杰反问,“调得来么?”
老臣憋得满脸通红,终究没有答出地点。陆秀夫也不等他再辩,当场分出战船、民船和御舟的护送次序,各船船主领一张写有人数的牌子。散在小港的军民若愿随行,须在日落前报户,船不能无限装人。
登记处很快挤满了人。一个带两个孩子的寡妇因丈夫曾在元军占区做工,被守卒怀疑来历,不准登船。她将丈夫留下的宋军工票摊给书吏,工票边缘早烂了,只认得上面几个旧字。陆秀夫赶到后让人去找她原来营中的同伍,半日才核清。那妇人抱孩子上船时,天已快黑,两只小手始终抓着她的衣襟。
还有个商船主带着整船米来,要按十倍的市价卖给朝廷。管仓的人急得想照价答应,张世杰却先命人验米。舱底半数米已受潮发黑,船主还拿干米盖在上头。张世杰把价砍回正常,又叫人按能用的米分袋收。商船主骂他不识时务,转身欲走,谁料港口外已响起元军号角。他只好又回来,求张世杰准他那条商船随宋队南下。
“船带来,粮按实数卖。”张世杰道,“你若路上拿饥饿的人抬价,到了下个港,我先扣你的货。”
傍晚船队出港。御舟没有黄盖,只在舷侧留一面小小的宋旗。幼主从窗内望着外口那几条列阵的战船,问陆秀夫能否让张世杰同船。
“他得留在后面挡敌舟。”陆秀夫答。
“那等他回来,我们再往前走?”
“等不得。约好的港口,他追得上。”
御舟刚过海岬,后头忽然传来炮响。张世杰的断后船已经同第二拨元军探舟交上了手。海面风越来越大,前队不能在窄口掉头,唯有照定好的方向南行。
幼主扶着窗框,看不见后面的船了,却仍能听见那几声炮。
过了许久,掌印内侍进舱请他睡下。他没有应,只问陆秀夫:“倘若张将军回不来,谁替我们认海路?”
陆秀夫望向船外。老船夫正借风辨向,舷上已有两个水工在收缆。
“还有这些人。”他轻声道,“官家记住他们的名字。”
夜过三更,断后船终于追上前队,却只回来了三条。船上军吏带来一份伤亡册,最后一行写着:第四船受损,被迫留在岬口,尚不知能否追至。
一名年轻水兵随着伤者被抬上御舟。他的哥哥在那条没回来的船上,听见“尚不知”三个字,当场抓住递册的军吏,非要问到底看见船沉没有。军吏说只看见它拖着破帆往岬角退,另有两条敌舟追上去,后面便被夜色挡住。水兵松了手,却不肯接受军医让他躺下的劝告,硬坐在舱口盯着后方。
陆秀夫叫人给他披件干衣,另让每条断后船都交一份失散名单。这趟随行的军民多,夜里一失船,次日就有人听见半句传闻便去各舱找亲眷。名单贴在船舱里,一名妇人从头看到尾,找到丈夫名字后靠着舱板蹲了很久。那行字后只写着船受损、去向未明,没有谁敢替他写上死字。
张世杰额上的伤尚未裹好,便把能继续跟队的三条船重新分了前后次序。陆秀夫问要不要让水兵今晚先睡,张世杰看着后头仍在闪动的敌灯,说轮到的自然能睡,但最外侧的望哨得添一班。
张世杰本人回来了,右额有一处血口。他将军报递给陆秀夫,紧跟着又交出另一封信。
信来自更南面的海港。守港将领已收到元军招降书,正等宋廷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