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赶到义军营时,灶上煮着一大锅粥,旁边却只坐了七十多个兵。
营门挂的木牌写着“新募五百二十人”。掌营军官还在向朝廷请四百人的粮饷,见文天祥来了,迎出门便说兵已齐备,只待军械。
“把人叫出来,我自己点。”文天祥说。
军官脸色一僵,忙说有许多人在沿村巡路。文天祥没争,将领粮册放到桌上:“巡哪条路,谁带队,都写出来。午后我去验。”
点到午时,实到一百八十六人,另有四十几个民夫只来做工,根本没入军伍。军官先前报的五百二十人,竟多出三百多张领饷的嘴。
文天祥把虚报的几页纸抽出来,当着营中军卒的面问:“谁替这些人领过米?”
管粮的小吏吓得跪下,说粮都由掌营人统一取走,他只管按印。掌营军官连声辩解,称将来总能招齐,先把饷领来,兵来时便不用再等。
“今天元军已过了石堰,你跟他们说人将来会到?”文天祥指着院里空荡荡的甲架,“拿出去的粮呢?”
军官不敢答。
文天祥下令将他暂行收押,领粮、支用和实际招募各册封存,请县中两名官吏同核。营中几个老卒原以为要被连坐,惶惶地站在灶前,直到听见文天祥叫他们按实到人数领粥,才敢重新拿碗。
一个姓杜的年轻乡勇也在里面,肩头仍缠着前夜烧桥料留下的布。他见有人冒领军粮,气得直拍桌:“我同伍昨夜死了一个,家里还没领到半斗米!那三百个空名倒先吃饱了?”
文天祥让他去找军吏,把阵亡者家属写在实册头一页。姓杜的少年还想骂,领队拖着他去交名牌。他到桌边才发现,军吏正忙着把去年旧兵名一一划去,许多名字原先就报过死亡,却仍有人照样领饷。
到了傍晚,营中又来了更坏的消息。元军沿陆路袭破两处粮站,其中一处靠近山道。那几百袋尚未起运的米,被敌兵装进车里,准备往北岸送。
陪文天祥来的一名官员当即劝退:“这营空额太多,兵又新。咱们先整饬几日,等沿江来援。”
文天祥将江南几处仓路摊开:“这批米若被运走,后面收来的二百兵也得饿。救米的人今晚出,管空额的人留下查账。”
他没有让一百多人去撞整支元军马队,而是先问粮站的仓卒有几条出路。一名腿脚不便的老人上前,说粮站后面连着废弃的浇田沟,雨后只能走人,运车过不得。元军占了粮站,正在修车辙,明早便会绕出村口。
“他们要从哪儿把车赶出去?”
老人指着山脚一处狭道:“这里,过去有个磨盘坡,路只有一车宽。”
文天祥叫那老人带路,自己挑出八十名会持枪的老兵与乡勇,其余人护住县城接粮的路。途中见几个新募兵拿着长枪兴奋得直吵,文天祥只说一句:“今夜救粮。谁擅追马,回来便交枪。”
夜里磨盘坡果然来了车声。元军先派六骑探路,见坡口没人,便举灯招呼运粮车队。第一辆车刚过坡,后面第二辆便被宋军从侧沟推下来的旧磨石卡住。
石头撞上车轮,牛受惊往后退,接连绊倒两名推车元卒。宋军弓手从坡上放箭,逼前头护车的人举盾。另一边,十几名宋兵已沿田沟摸到粮车旁,拿短刀割掉挽绳,让那几头牛往坡下散开。
“粮别放火!”文天祥喊,“往沟里卸!”
老卒跳上车,抬起第一袋米丢进事先铺好的草席。下面的人顺着沟往南抬,元军醒悟后赶忙沿车侧放箭,射中两名搬粮军卒。有人要提刀往元骑冲,文天祥当场喝回:“多背两袋!马还给他们!”
两边厮杀到子夜,宋军带走了前面几辆车的大半粮袋,其余车和米仍落在元军手里。元骑追到田沟口,草根湿滑,马又过不来,只得改让步卒持弩摸进去。文天祥见对方援兵渐多,下令沿旧水沟撤,没让人为了抢最后一袋米丢了全队。
撤退时,那名带路的老人突然不见了。姓杜的少年沿坡找了几步,见老人正伏在草里替一个腿中箭的宋卒捆布,忙跑过去帮忙。二人架起伤兵回到沟里,后面的元兵已追到坡口。老人的旧鞋被泥拖掉一只,他舍不得,仍抱着伤兵往南跑,直到看见接应的火把才瘫坐下来。
元军领队在坡上怒骂,却没让骑兵贸然踩进水沟。他们掉头砍掉挡车的磨石,将没有丢的粮重新装好,又在附近村子抓了几个带路人,逼他们指认宋军走过的田沟。被抓的人里有个放牛的少年,吓得说不出话,旁边元兵举起刀鞘便要打。
老者远远望见那孩子,突然要返回去,姓杜的少年死死拉住他。老者说那是自己的外孙,傍晚才出来找牛,如今若被带走,再也不知上哪找。文天祥听见,带人重新登上侧坡,远远举起方才缴来的两匹元军战马,朝那领队喊愿以马换人。
元军领队先不肯,待看清其中一匹马上挂着自家军中的牌子,才叫人上前交涉。他要宋军先送马再放人,文天祥则让他把村人先带到空地,当众点数。双方隔着坡商量片刻,终于约定各把人马留在中段,退后二十步再领。宋军用两匹马换回三个村人,另一个早先受伤的村夫却被元军留下,说仍要查问。
回营路上,老者拉着外孙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姓杜的少年问为何不干脆把马杀了,文天祥只说:“我们留下那两匹马,明日也养不起。把人换回来,今晚村里能少丢三个。”
那名未能换回的村夫仍被记在失陷册上。老人说他家里有妻子,文天祥叫随军书吏把人名补上,等有机会再查,并没在旁边写成获救。
天明点数,宋军夺回七十余袋米,死五人,伤十二人,另有一人失散。阵亡者中包括两名昨日才补进队伍的乡勇。营中军卒看见米袋,欢呼刚起,文天祥便令把袋送往县仓,一袋袋重新称数,不准留营里先分。
一个年轻军卒气得直嚷:“弟兄拿命抢回来的,凭什么又送给官仓?”
“官仓给守军发粮,也给从北边逃来的民户发粮。”文天祥叫他去看看仓口,“你若说自己比他们都饿,先把人领来跟我说。”
那军卒跟着军吏去了仓口,见几个抱孩子的妇人正端着破碗等粥,一时没了话。回营时,他自己把昨日领的半块饼拿出来,塞给抬粮的伤兵,说让人先吃。
掌营军官的空额也查出了头绪。先前冒领的粮有部分私送给商人抵债,另有数十袋根本不知下落。文天祥没有因刚打了一场胜仗便将此事揭过,叫县尉照册追回,追回多少记多少,未追回的也不许说已清。
他把营中能操兵的重新编成三队,派几个年长军卒各领一班,不再挂五百人的虚名。新军有了真数,各仓便知道明日究竟要供多少张嘴。原先一个看粮的小吏被降去搬袋,搬了半天,肩头磨破,晚上来求恢复差事。文天祥没答应,只叫军医替他裹好,再去干活。
几日后,从南边来的驿卒终于带到一封新令。信上写朝廷已离临安,御舟转入沿海小港,令文天祥视情保陆路诸州,若能集兵可与沿海舟军呼应,不必追赶御驾。
乡勇领队看完,问他是不是终于可以去见皇帝。
文天祥望着磨盘坡的地图,那里元军尚在集结,山道更南还有几处城镇等着军粮。
“这边的路还得有人守。”他将诏交给军吏,“回信告诉朝廷,募兵实数已经重核。能带出去的是活人,朝廷要的是实兵,别替我报五百。”
他刚写完,另一名信使从县外奔来,说沿江一处大仓刚接到元军招降书,守仓军官已准备开门,还宣称文天祥的兵不过百余,无力来救。
文天祥将笔放下,直接问:“那座仓里,还有多少米?”